Chapter Text
BGM:《猫是一种距离单位》
我流ABO,破镜重圆,烂梗拉满,韩语和东北话全靠百度
内含靖宇
01
米兰冬奥会倒计时两百天,2025-2026赛季短道速滑世界杯倒计时两个多月,任子威像往常一样去速滑馆练冰。-7℃至-6℃的冰面,冰上的时间都是凝固的,在冰面上他们不说时间。一圈111.12米的跑道,男子500米的世界纪录平均速度是每秒12.63米,大概可以画一个半径两米的圆。他们不说时间,只会说今天滑了多少圈,是多少个500米、多少个1500米、多少个5000米,又是多少次无止境的公转。
八月的北京,早晨还是闷热,任子威吸了一口带着水汽的风,觉得空气都是凝滞的。T恤湿稠稠地黏在身上,让他格外想念那片冰面。
速滑馆的灯亮着,不知道是哪只勤劳的小蜜蜂这么早就来练冰。任子威突然想起了网友们创作的那张表情包,金教练挂着七八块金牌慈爱地盯着他,下面配的字是“起来练冰”,还加上了三个感叹号,谁看到都得虎躯一震咔咔加刀,滑出速滑馆滑出首钢园,最好滑到米兰冬奥赛场上,直接滑上领奖台。
跑火车是任子威的生活里不可或缺的因素,大清早就把自己逗乐了。他推开速滑馆的门,冷冽的熟悉味道刮进他的口腔鼻腔,被热气粘住的头脑瞬间清醒了起来。他一转头就看见武大靖坐在场边,还没有换上速滑服,走近再一看怀里还搂着一个小孩。
“不是吧武大,思宇才多大你就又弄出一孩子来,还敢带到馆里,信不信金教看见了大耳刮子抽你。”
武大靖谨慎地抱着孩子,武思宇像这么大的时候他正在集训准备北京冬奥,对于这个年纪的小孩他实在不知道怎么照顾,但这并不妨碍他腾出一只手打在任子威肩膀上:“少在这儿瞎扯,这孩子像我吗就安给我了?”
任子威揉揉肩膀,笑嘻嘻地回嘴:“那思宇也不像你啊,当时我们还说呢,得亏是像了宇哥了,不然上哪儿再去找个像宇哥这样眼瘸的。”
“任子威你个二货,今天不给你加训50圈都对不起你。”韩天宇刚好换好衣服走了出来,甩着毛巾给任子威右肩膀也来了一下,“这我朋友孩子,人来首钢园有点事,我帮着看一上午。”说完对着孩子伸出手,不自觉地放柔了语调:“宝贝跟叔叔上冰玩好不好?”
孩子看上去跟韩天宇很熟悉,看见他就已经坐不住了,拉住韩天宇的手从武大靖怀里跳了下来,轻快地叫了一声“한씨 아저씨(韩叔叔)”。
“哟这小子弹跳力还挺好。”任子威还没夸完就皱起了眉头,“韩国人啊?”
韩天宇牵着小朋友不好乱动,只能白了他一眼:“中国人!人爸妈都是中国人!他之前一直在韩国跟着姥姥生活。没看听得懂中国话吗?他就是不大会说,他妈妈在教了。”
任子威实在对韩国没有任何好感,敷衍着应了两声,跟着武大靖去换衣服了,等他走出来的时候韩天宇已经牵着小男孩的手站在冰上了。任子威没见过几个这个年纪的小孩,只知道武思宇是四岁的时候开始练冰的,这个孩子看上去最多不超过三岁,已经能站在冰场上顺着韩天宇的力道慢慢往前走了。
他溜达着滑到两人身边,小声问道:“这孩子爹妈也是练冰的?”韩天宇忙着鼓励小朋友接着走,抽出空来点了点头:“昂,都是练冰的。”
任子威帮着带孩子玩了一小会,其他队员陆陆续续也都到了馆里,韩天宇就把孩子抱到了场外坐着,嘱咐他乖乖听话,做在这里看叔叔阿姨训练。金教练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不在,连王濛也不在,女队的姑娘们中场休息的时候全凑在场边捧着脸看他,曲春雨还试着用韩语问他叫什么名字。小朋友脸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有点害羞地回盯着她们,只是抿着嘴不说话,从身上背的小包里拿了奶酪棒递过去,又惹来一群小声的尖叫。
早上的训练很漫长,一圈一圈又一圈,绕得人根本数不清这是第几个111.12米。滑到最尽兴的时候连教练的声音都听不见了,却能清晰地听见冰刃滑出弧线的声音,还有心跳的声音,一声一声有力的震动。
小孩子瞌睡多,看了一会儿就自己躺在椅子上睡着了。下训的时候大家都吵闹着往食堂走,兴奋地讨论今天是吃锅包肉还是梅菜扣肉,尽管这样他也没有被惊醒,小小的身体蜷曲着,就好像还在母亲的子宫中安然地睡着。任子威本来也想往食堂冲,韩天宇眼疾手快在半路上拽住他:“你去看一会孩子,我打个电话问问他家长啥时候来接。”
任子威一向有点怵他宇哥,老老实实地调了个方向看孩子去了。他坐在小朋友的旁边,此刻安静的速滑馆让他甚至听得清那细小的呼吸声。速滑馆的温度很低,他小心地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颊,又碰了碰他缩起来的小手,都是凉凉的。任子威担心他睡着了着凉,轻轻地把他整个搂了起来,让他的上半身卧在自己腿上。任子威从没有照料过这样小的孩子,僵硬着身子生怕把他吵醒,右手还不忘垫在他的脑袋下轻轻托着。孩子睡得好熟,这样折腾也没有被吵醒,腹部有规律地小小起伏。他静默地看了一会儿,感觉自己的气息也和他共频了,随着那小小的起伏呼吸着。
只是这样搂了十分钟,他就觉得累得腰酸背痛,转了转头想放松一下酸痛的脖颈,一抬眼却看见两步开外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静静地望着他们,不知道已经待了多久。任子威想站起来,却不敢把孩子也抱起来,只好僵直着坐在那里,在沉默的气氛中开口:“小林,你怎么在这儿?”
他问完才倏地想起来,这一赛季的世界杯马上要开始了,河北队当然要放他来北京集训。林孝埈果然也是这样回答的:“快要比赛了,我来队里报道。”然后他的目光移向任子威怀里仍在睡梦中的小孩,任子威才慢半拍地给他解释:“啊这是宇哥朋友的孩子,那人来首钢有事,托他照顾一上午,宇哥去打电话了,我就坐这儿替他看一会儿。”
林孝埈抬眼看了看他,走上前去伸出手对他说:“把孩子给我吧,他这样不太舒服。”任子威慌忙地想抱起孩子,又不知道怎么抱合适。林孝埈又靠近他一些,弯下腰托起孩子的背和腿弯,把他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让他坐在自己胳膊上。这样一番折腾让孩子有些睡不踏实,他蹭了蹭林孝埈的颈窝,抬起头看了看抱着他的人,模模糊糊地叫了一声“엄마(妈妈)”。林孝埈应了一声,摸了摸他的头,他便又放松地趴了下去。
任子威再迟钝也能感受到他们之间独一无二的联系,那是血缘纽带滋生出的温情。他犹豫地开口问道:“这是你的孩子吗?”
林孝埈温柔地顺着怀中小人的头发,并没有抬头看他,只是轻轻点头:“嗯,他叫Alen,之前一直是我爸爸妈妈在韩国带着,上个月我刚接回来。”
任子威想起韩天宇说过孩子的父母都是中国人,偏偏孩子又是在韩国被养大,联想到一些单身父亲独自抚养孩子、因工作忙碌只能让年迈父母帮忙照看的凄惨戏份,不由得又问道“孩子妈妈还好吗?”
林孝埈终于抬起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好像被哽住了一样,许久才开口:“挺好的。”任子威也觉得尴尬,只好喏喏应着:“那就好那就好。”
他俩这样平淡地对话着,就好像一对许久未见的普通朋友,或者连朋友都算不上,就是两个熟人,绞尽脑汁试图体面地寒暄,彼此都不大确定是该换个话题还是终止对话。
直到任子威突然反应过来,他和林孝埈虽然长期分隔两地,标记早已通过医疗手段消除,离婚申请递交快四年,但总局仍未下达批复。
他俩至今仍是合法夫妻。
Alen看上去至多三岁,他是出现在任子威和林孝埈婚姻之外的孩子。
任子威本该毫不在意,因为他们的婚姻关系只是靠法律而维系,没有丝毫感情基础。事实上也是如此,他没有生气愤怒,他只是神色怪异地看着从林孝埈宽大的T恤领口露出的十字架的一角,直到它被一只幼小的手遮住。
然后他恍然惊醒,礼貌地向林孝埈告别,并制止了他想叫醒Alen的动作,只是友善地摸了摸孩子细软的头发。
直到他坐在武大靖面前,在他探究的目光下不得不开口,问出的第一句话却是:
“孩子的妈妈是谁?”
02
武大靖立即举起双手自证清白:“我发誓,真就比你提前知道两分钟,要不是听见濛姐问林准备让孩子住哪儿,打死我也想不到那孩子是小林的啊。”
任子威露出明显不相信的表情:“你别想蒙我,这孩子明显认识宇哥,你能不知道?武大,就这还队长呢?一句实话我现在都听不到了是吧?”
武大靖更加焦急地大声说:“象啊,你嫂子就说了是他朋友的孩子,那他说话我能不信吗?而且天宇也没说错啊,他跟林本来关系就好,他也没说过这个朋友不是你老婆啊…”他自知失言,自觉地低头压下调门,尴尬地解释:“…那什么,你俩这不是还没离嘛,一顺口就秃噜出来了……”
“宇哥呢?”任子威打断了他的话,“他今天不来食堂吃饭啊?”
武大靖更尴尬了,他嗯啊支吾了几声,回答的声音就更小了:“啊,对,那啥,他说寻思着小林带着孩子刚来,就不吃食堂了,带小孩去吃点别的…”他也知道这听着更让任子威觉得他有意隐瞒,只好拉儿子出来转移火线:“啊对,思宇也在,他今天下午不上课,吃完饭估计要来队里,正好你也看看他现在滑得咋样。也不知道他以后想不想接着练冰,你嫂子到现在都不敢看他训练,提起来都眼泪巴嚓的。我想着也是,这个苦咱们都吃过,那是真苦啊,实在不忍心看孩子们再吃一回……”
他自己起了个头说个不停,却得不到任子威的回应,抬眼一看发现他坐在那儿发呆,忍不住问道:“象啊,你是不是还是有点心里不得劲啊?毕竟你俩这还没离婚,林就……”
任子威沉默了一会儿,他对自己畸形的婚姻实在不知作何评价,何况现在这段关系里还加入了一个不到三岁的小孩和他不知名的母亲。大象脑袋在冰场上很灵光,却对感情问题一筹莫展。他实在想不通,只能询问他家庭美满的武哥:
“我只是在想,孩子妈妈到底是谁啊,为什么一直没出现过,都是小林父母在带孩子?”
武大靖倒是见怪不怪:“天宇不是说了,孩子父母都是练冰的,那肯定没时间照顾孩子啊。思宇小时候不也不在我俩身边,我爸妈和天宇爸妈轮流照看着,要上学前班了才带到北京来。”
任子威点点头:“那倒是,这天天训练回去累个半死,哪有体力带孩子。那你说,孩子妈妈是练啥项目的啊?小林认识的不就是国家队还有河北队,不能是短道的人吧?没听说咱们哪个姑娘不练了去生孩子了啊,难道是大道的?不会是冰壶的吧?”
武大靖听他一个一个项目数得头都大了,赶紧制止他报菜名的行为,并决定将功补过,问不到出卷人就找审卷人要个答案。
“象啊,不是哥说你,”他一边敲微信问老婆,特意注明“我就是好奇问问,不告诉大象”,一边数落任子威:“你要真想知道就不能直接问林吗?他肯定得告诉你啊。”
三分钟后他成了那个张着嘴说不出话的人,看看手机又看看任子威,茫然地转达韩天宇的回复:
“那什么,天宇让我问问你,任子威,叫你二货真没叫错,这句不是我说的啊你嫂子就是这么打的,他让我问你,为啥只问孩子妈妈是谁,不问孩子他爸是谁……”
两个加起来年近六十的国家认证优质Alpha对坐着傻愣,半天武大靖才找回语言系统:“对啊,林是个O吧,那他自己也能生啊,你为啥只问孩子他妈,万一孩子他妈就是林呢?”
任子威还是在发愣,手无意识地在裤子上摩挲,许久才艰难吐出一句:“他不喜欢……”
可是不喜欢什么,他还是没有说出来。
另一边,林孝埈和韩天宇对坐交谈。武思宇是个很懂事的孩子,坐在宝宝椅旁边看着Alen把碗里的蛋羹搅得稀碎,时不时拿湿巾替他擦掉嘴边过多的油渍,不让他弄脏衣服。
“只是几年没见而已,思宇真是长大了,你和大靖哥把他教得好好。”林孝埈望着两个孩子笑得很温柔。他一直是个温柔细致的人,他在北京的时候和思宇只见过几次面,却一直记着每年给他寄上一份生日礼物。他去上海去得多,还会经常给思宇买衣服,每次的码数都丝毫不差。
韩天宇也顺着他的目光看着他的孩子,他总是谦逊地对待每一份赞美,但每个母亲在听到对自己孩子的夸赞时,都会由衷升起一种质朴的骄傲。“哪儿啊,还是他爷爷奶奶还有姥姥姥爷带得好,小时候立好规矩了。我跟大靖倒真没怎么教他,说起来还挺愧疚的,孩子这么小就给扔到家里让几个老人照顾,都五岁了才接过来,那时候真是想想就要掉眼泪……”
“是啊,”林孝埈感同身受地应和,“所以我想着无论多难,至少要把爱威接到我身边,哪怕只有我一个人带着也要比丢在韩国好一些。”
韩天宇听到这儿还是忍不住开口:“可是你把爱威接来,谁来照顾呢?白天倒是可以送去幼儿园,可晚上总要你自己来看的,马上就世界杯了,你哪有这么多精力啊,他还小呢。”
“你和大靖哥可以带好思宇,我也可以带好爱威呀。”
“我那是和大靖两个人,再难也有另一个人帮衬,可是你现在是一个人,我想你大概不是来和大象复合的吧?”韩天宇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还在和勺子做斗争的林爱威,压抑了声音道:“小林,你跟我说句实话,到底为什么带着爱威一起来北京?”
林孝埈低头看着手中捧着的咖啡拉花,沉默了很久才回答道:“我只是觉得,他有知道爱威存在的权力。
“虽然感觉他并不喜欢,但是……
“他如果愿意的话,爱威有父亲的陪伴可以成长得更好。如果他不打算的话…”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到:“如果任子威选手不愿意的话,我会再次上交离婚申请,我们没必要一定组成一个家庭,我一个人也可以把爱威带得很好,我相信我有这个能力。”
韩天宇放下一直摆弄的手机,再次深吸了一口气:“有没有可能,我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任子威这个二货他就是个傻的。”
猛灌了一口汽水后他抬起头冲着林孝埈说到:“而且我有一种预感,你们两口子都是个傻的。”
03
这个世界上有武大靖和韩天宇这种青梅竹马日久生情的爱侣,就会有任子威和林孝埈这种一见钟情久处生厌的怨侣——这是国家队其他人心照不宣的秘密。但在外界的眼里,这两对都是中国短道速滑队的罗曼蒂克代表人物:一对是相伴多年矢志不渝的双子星,一对是对手变队友、队友成爱人的米兰双核。然而这些都只是故事,生活从不是浪漫电影。
不是每一对爱人都能像武大靖和韩天宇一样,永久的标记让信息素的味道交织在一起,十余年的相伴令他们浑身上下都沾染上对方的气息,他们是真正属于彼此,心甘情愿成为“韩天宇的武大靖”和“武大靖的韩天宇”。但也很少会有伴侣像任子威和林孝埈一样,不管经历多少次标记,信息素的味道就像是黑色和白色的细线,就算纠缠在一起也能轻易被分开。他们都是尖刀,谁也不愿成为另一柄刀的刀鞘。
他们的婚姻不过是机缘巧合下多方运作的结果。
任子威和林孝埈相遇得举世瞩目,尽管他俩之前已经有过多次交锋,大家仍对两位顶级运动员的欢喜冤家剧情津津乐道,他们也十分配合的在各个采访中传递着因此结缘的信号——可事实上他俩不过在赛后简短地交流了一下,任子威致歉,林孝埈友善地接受,互祝一声顺利再分道扬镳。
对手变队友的剧情当然有,连他俩的结婚时的公开文案里也有一句“感谢他身披红旗来到我的国家,现在是我们的祖国。”但林孝埈归化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除了日常训练他俩都没什么交集。武大靖韩天宇许宏志陈德全安凯,哪个都比任子威和林孝埈关系更亲近。倒不是林孝埈还惦记着平昌的那一句幸灾乐祸,而是任子威心里闹别扭,毕竟谁都想不到自己嘲笑的对手有朝一日会成为并肩作战的队友。哪怕韩天宇无数次跟他说小林不会记仇,甚至替林孝埈递来橄榄枝,任子威也仅限于和他见面问好,连在食堂坐一桌吃饭都扭扭捏捏。
直到那天晚训结束,故事走向拐了一个弯。
同为中长距离选手,他俩经常被安排一起晚训,而那天林孝埈破天荒地请了假。任子威训练完路过他的房间,半掩住的房门流出丝丝缕缕的清凉气息,不大像风油精花露水,更像是薄荷丛生的野地里刮来了一阵风。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味道,队里也不是没有出现过omega突然进入发情期的情况,他正想掏出手机打给队医,却突然想起来,林孝埈的个人信息表上,第二性别那栏明明填着beta。
信息表当然不可能出错,他们每年都会有体检,第二性别怎么也做不了假,何况国家队从没有排斥过omega的加入。任子威站在房门口捏着手机,不知道是该走开还是敲门进去。踌躇之际,鼻尖萦绕的味道越来越冷冽,明明是夏天却好像能看见白色的冰,熟悉的感觉让他本能地靠近,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房间里的气息更浓,简直像站在冰面上。林孝埈弓着身子卧在床上,脸上泛着潮红,刘海都汗湿了贴在额头上,冰凉的气息正从他的后颈处飘散出来,显然是意外进入了发情期。任子威不敢待太久,他已经感觉到自己的体温也在上升,呼吸都开始急促。他伸出手戳了戳林孝埈弓起来的腰侧,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都觉得烫手,声音不稳地问道:“你是要我打电话给医生,还是帮你干点什么?”
彼时的林孝埈还无法说出一口流利的中文,发情期导致的半昏迷状态更让他只能说出模糊不清的字词,任子威只好弯下腰贴近他,也贴近那块发烫却散着冰冷味道的皮肤,他感觉头脑深处清醒了许多,浅层知觉却愈发迷乱。他努力辨别着从林孝埈艳红的唇里吐出的字音,不确定地问他:“你是说让我咬你一口,然后再叫医生?可是……”
他的话被自己吞了下去,因为林孝埈吃力地抬起头,湿透的发丝擦过他的嘴角,他的眼睛也湿漉漉的,哀哀地看着他。
好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任子威不合时宜地想。
然后他把林孝埈半搂进怀里,搂着他被汗浸湿的后背,在肿胀的腺体上摩挲了一下,用力咬了下去,口腔鼻腔都溢满了冰的气息,一瞬间就好像身处熟悉的训练馆,白色的世界。
接到任子威电话的医疗队恨不得坐火箭飞过来,推开门却看见林孝埈安稳地睡着,被子被严丝合缝地掖到下巴,任子威还坐在他床头摆弄手机。
领头的金善台先是被林孝埈居然有发情期惊了一下,一路上心惊胆颤,一推门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手指着任子威抖了半天,语言系统宣布宕机,满脑子除了“西八”没别的词了。任子威赶紧举起双手以示清白:“我是看他太难受了就给他做了个临时标记,其他的真不知道咋回事!”
林孝埈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身在医院了,病房里乌乌泱泱挤了快十个人,任子威和金教练分坐在他的两边,还有更高层的领导坐在病床对面的沙发上,正在和医生讨论着什么。他试图辨析出谈话的内容,却猛然听见一个高亢的声音斩钉截铁地下了定论:“那就让他俩结婚。”
他下意识的向左看去,任子威恰好也转头看向他,目光交错,他立即明白过来:“他俩”指的就是他和任子威。
04
韩天宇这几年被武大靖和武思宇联手宠着,除了在冰场上仍然保持着锐利,生活里已经被娇惯成一株海棠,日常绽的都是粉白色的花,温和又美丽。
尽管林孝埈比韩天宇还要大几天,在夫妻相处和教育儿女上却远没有韩天宇熟练。他享受着母亲和妻子的身份,并且乐于向他人分享经验:“你是不是担心大象不喜欢孩子呀?哎呀不会的,你相信我,他可喜欢孩子了,思宇小时候经常被我跟大靖扔给他带,俩人处得可好了,是不是呀思宇?”
武思宇显然习惯了这样的问句,放下手里捏着的Alen的安抚玩具,学着母亲的语气回答:“对呀,我和象叔处得可好了。可是妈妈,有没有一种可能,他跟我这个年纪的小朋友有共同语言也不太正常呢?”
林孝埈被他一本正经的语气逗乐了,伸手理了理他有些凌乱的额发,看向他的眼神就像看向Alen一样的柔软。但是很快他就收敛了笑意,嘴角却仍是向上勾着,垂着眼对韩天宇说:
“不是说如果他不喜欢孩子,只是说他不喜欢我。”
他抬起头正色道:“我和任子威究竟为什么会结婚,真相到底是什么,你和大靖哥是知道的。
“他不会喜欢和我在一起的。”
韩天宇想反驳,张口却哑然。他自许是看着任子威长大的,可是当年这个弟弟究竟对小林什么感觉,他也摸不清。
林孝埈被送去医院后,武大靖和韩天宇立即被通知赶了过去,正好赶上医生在病房外对着任子威和金善台解释病情。
“简单点就是说,他不是没有分化或是突然二次分化了, 他从成年分化后第二性别就一直是omega,只是因为腺体和生殖腔都处于休眠期,所以才会被认定成beta。其实这种症状也不算罕见,真正罕见的是他的信息素唤醒机制,一般alpha的信息素对他是不起作用的,对他产生刺激的费洛蒙具有专一指向性。打个比方吧,就像是猫和猫薄荷……”
“他是猫吗?”任子威突然转过头打断医生的话,此前他一直透过窗户看着躺在病床上的林孝埈。来了中国以后他一直在增肌,其实已经卓有成效了,可是此时此刻卧在一片白色中,他依旧显得单薄,像一片刚刚结好的冰。
医生是个看上去六七十岁的老教授,戴着金丝眼镜严肃地上下打量任子威,末了露出笑容,点了点他说:“你是猫。
“看上去是你唤醒了他,其实是猫薄荷在吸引你。”
总局的领导晚来一步,医生又不厌其烦地再次向他们解释:“…另外还有一点,这位患者的体质更特殊,他无法被完全标记,但是需要规律性的临时标记来稳定他的信息素水平。理论上我们会建议使用药剂来补充,只需要采集一点初次标记他的alpha的腺体液就可以配制。但是这种药剂还没有经过兴奋剂检验,使用风险很高。”
兴奋剂,所有运动员绝对不敢触碰的底线。韩天宇清楚地知道,就算小林现在清醒着也绝不会答应使用药物,何况他是被寄予厚望的主力队员,是上层铆足了劲争取来的一张王牌。他望向几步外的病床,任子威就坐在旁边,盯着林孝埈正在输液的手发呆。
归化运动员要么是华裔华侨,要么是在中国有家人牵挂。林孝埈显然不是前一类,那么队里就要给他创造后一类了。
韩天宇这样想着,就听见身后传来印证他联想的声音:“任子威干的是吧?正好,那就让他俩结婚!”
他的手骤然握紧,却抿着嘴没出声。这样的场合他不比武大靖有发言权,可就算武大靖是现任短道速滑国家队队长,也不可能左右上面的想法。 何况他们队确实是青黄不接了。
他自己就是omega,还是在役运动员里少有的已经结婚生子还活跃在赛场上的那类。哪怕他和武大靖是自由恋爱,结婚前也被叫去开了好几次会,确定了他俩的强烈意愿才下了批准。毕竟已结合的AO伴侣会在一定程度上受到对方的影响,这个影响也许是积极的,也许会拖后腿,但90%都会在赛场上起到帮助,并且不违反任何规则。就像是多年配合产生的默契,结合带来的则更像是灵魂层面的相契。他和武大靖本身就有这种默契,林孝埈和任子威却还没有如此契合。
这件事没有转圜的余地了。不管是为了小林自己,还是为了整个国家队,这确实是最优选择了。
可是不管是任子威还是林孝埈,他们都不是会认命的人。
“我同意。”
韩天宇震惊地抬起头。
05
林孝埈小时候经常作为花童参加很多婚礼,有的时候是捧着戒指盒,有的时候是帮新娘牵起长长的尾纱。他总是能看见新郎新娘深情望向彼此,眼睛里都是亮晶晶的,肯定又虔诚地说出那句“I DO”。来中国以后他正好赶上韩天宇和武大靖补办婚礼,来宾都是队里的好朋友,婚礼流程中总有人插科打诨,比起温情满满的婚礼更像是好友聚会。就算是这样,在婚礼誓言的环节,他依然有幸看到独当一面的中国短道速滑队队长通红了眼眶,握着韩天宇的手几度哽咽,终于还是说出了“我愿意”。
很难有人不被这样的场面感动。中文的“我愿意”甚至要比“I DO”来得更慎重更神圣,因为我们不常说出这三个字,答应别人的时候也许会说“可以”、“行”、“好的”,但是很少会这样郑重地说,唇舌间的亲密搅动,吐出的这三个字都好像带着甜蜜。主语是我,谓语是愿意,做出的决定一定是温柔而坚定的。
林孝埈听到了任子威说“我同意”,目光一震正好撞进他眼里。他以为自己的中文水平下降了,连这样简单的三个字都能听错,却再次听见了任子威的声音,这一次是盯着他说的,看得他也不敢移动眼神。
我愿意,他重复了一遍,这一次说的是“我愿意”。
他又听见了韩天宇的声音,紧绷的嗓音透露出他此刻的震惊和急迫:“任子威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这是在说结婚,你以为你是领养小猫小狗小动物呢?”
如果不是实在不合时宜,林孝埈简直要笑出声。这和他印象里的任子威十分贴合,直率的义气的,有点倔气又绝对服从。
他突然想起从前养的那只德文卷毛猫,乖得简直不像猫了,小猫总是有点傲气的,它却每天腻在他的腿边,尾巴缠住他逗弄的手指,甜蜜地唤他。听说中国古代养猫是要签订契约的,猫不会说话,只好请两位神仙作见证,请它答应“见南不去,见北不游”。
猫不会说话,可是任子威不是猫,他不仅会说话,还说了“我愿意”。另一个当事人还迷迷糊糊不知所以,他却已经爽快答应,简单几个字把他俩的余生锁在一起。
“为什么?”林孝埈开口了,声音还带着高度疲倦后的嘶哑。医生上前向他告知病情,翻译一边说着一边觑他的脸色,几段话说完只觉得他脸色愈发苍白。刚才高声定论的领导也往前凑了凑,语气里带着安抚和一丝热切:“小林啊,没事儿的,这事又不赖你,该怎么治就怎么治,其他的我们会来想办法的。”
林孝埈想坐起来,身上又实在没有力气,还是任子威看见了他的窘迫,起身把他扶了起来,温热的鼻息铺面而来,让他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韩天宇在旁边看得奇怪:任子威看上去大大咧咧没心没肺,其实是个很有边界感的人,他俩自来没有这么熟悉,除了今晚情急之下的临时标记,最多不过是比赛完之后示意性的拥抱一下,再没有多余的身体接触。按理说他也会帮忙,但绝不会直接搂着林孝埈让他坐起来,今天的举动显得格外刻意。
林孝埈自然也感受到了这份刻意,但自觉地把它归结为对队友的善意,小声地说了句多谢,然后又问了一遍:“为什么?”
他对自己的病不是很在意,只要还能滑冰,这些都不算什么。但他还是感到奇怪,因为根本想不通任子威为什么要答应。这分明是荒谬的决定,居然因为他被任子威临时标记了一回,就要把他俩的后半辈子都捆在一起。也许任子威是一时义气,或是像他一样为了短道速滑可以奉献一切,可他又怎么能答应,让他为了自己轻率地交付一生。
任子威却不这样想。他听到了领导们商谈的全过程,也觉得除了这个没什么再好的方法了。omega的发情期一月一次,林孝埈更特殊,根本预料不到他的发情期什么时候会汹涌而来,难道还能每次让林孝埈硬挺过去吗?如果正好碰上比赛期间呢?何况他对林孝埈再无恶感,做对手的时候还视作劲敌,做队友却再好不过了。他现在又没有对象,短期内也没有这样的打算,和林孝埈结婚确实不在他的人生安排上,但他向来是个很会变通的人。如果还要再给这个决定加点筹码,那就是他实在好奇,如果他是猫而林孝埈是猫薄荷,为什么这么长时间却恰好只吸引了他一个。
他把自己当成一味药,不说欢天喜地,也是心甘情愿地献了出去。
他示意其他人先离开,留他在这里向林孝埈解释。然后近乎耳语地对他说:“他们敢说出来,肯定就是没后路了,先答应着呗,一年两年的,我俩说要离婚他们总不能拦着吧。”
林孝埈定定地看着他,看他眼睛明亮嘴角带笑。就像他那只小猫每次想干点坏事的时候,也会这样天真地看着他,下一秒却伸出爪子打翻他的茶杯。
于是他也点了点头,跟着他笑了一下。
韩天宇听了点连他都不知道的故事,半晌说不出话来,酝酿了半天隔空狠狠点了点林孝埈,又气又无奈地说:“你俩怎么跟三岁小孩过家家一样,说结婚就结婚,说离婚就离婚的。任子威脑子里是有棒槌吗,啥都敢提,你也是,他敢说你也敢信。这下好了吧,你是提离婚了,你看上面同意了吗,玩砸了吧?”
林孝埈也觉得好笑,回想往事让他暂且忘记了眼前这些纠缠不清的事情,显得越发柔软。他带着点怀念和自己都无法察觉的纵容说道:“那时候哪里想的到这些,事情这么突然,我脑子里都空了,任子威能答应我根本意想不到,只好他说什么我就听什么了。”
“你没想到是吧?我跟武大靖认识他这么多年,我俩到现在也不敢相信啊。”韩天宇激动地差点拍桌子:“在你眼里任子威是这种人吗?他是看着傻不愣登的,可他又不是真傻。他是很仗义很懂事,但是没人会听话到直接答应跟一个没有任何感情基础的人结婚吧?他又不是献祭人格,凭什么因为咬了你一口就愧疚地要跟你结婚啊?你也是,大家都是成年人,帮忙临时标记很正常吧,需要因为这个就和他结婚?其实现在想想根本不是必须要结婚的吧?如果你实在坚持,再等一段时间未必不能找到其他治疗方法,现在你不就已经把任子威的标记去除掉了吗?”
他叹了口气,盯着林孝埈说:“都到这份上了,你敢不敢承认,你俩不说互相暗恋这些电视剧情节了,至少,至少是互相有好感的吧?”
“你敢不敢承认?”
06
韩天宇结婚之前就是各位好弟弟好妹妹们的知心电台主播,每晚十点准时替大家答疑解惑,上至冰上加刀技巧,下至怎么煮饺子不粘锅,只要有人敢问他就敢回答。结婚后他跟武大靖身上都贴了个已婚已育家庭美满的巨大标签,武大靖是个没事也要到处撩闲的性子,认真跑起火车能从佳木斯突突到石景山,问他还不如找百度,所以半夜找韩天宇体验“人间有真情,人间有真爱”项目的人就更多了,以至于他给自己的微信签名写的都是“咨询收费,恋爱加倍”。
这几年托月老的福,中国短道速滑队的恋爱事业发展得如火如荼,除了队内消化还和友队联姻,木头不木了傻瓜也不傻了,大家都有了感情生活。队友爱情顺遂的最大受益者是武大靖和韩天宇,夜半三更终于不会再被微信提示音吵醒,米兰赛季后连二胎都能提上日程了。
然而该来的躲也躲不掉,这回还是一来来俩,两口子一个拉着韩天宇一个扯着武大靖,有话不说非要找个中介微信传书。这两个的事情比前几年遇到的恋爱案例加起来都复杂,当事人还是两个有嘴不说话全靠自己幻想的呆瓜,一个往南一个往北,婚姻破裂全是因为嘴慢脑子快。呆瓜对呆瓜,天生一对,两个呆字合在一起正好念槑。
韩天宇不能骂林孝埈,又骂不着任子威,只好在微信里数落武大靖,并给自己的微信签名又加了几个字,现在变成了“咨询收费,恋爱加倍,如是已婚,再加三倍”,明晃晃针对这两口子人傻钱多。
武大靖还沉浸在老婆瞒着不告诉他林孝埈有个孩子的悲愤中,又被一顿迁怒骂得昏天黑地,立马把怒气全部投放给任子威:“不是我说,任子威你能不能别唧唧歪歪的,我跟你宇哥在这儿大中午的,饭不好好吃觉不好好睡,听你们两口子在这儿打哑谜呢?给我快点如实招来,你说小林不喜欢啥?不喜欢你?是,你俩是结婚太急又是小林先提的离婚,那也不代表他不喜欢你吧?诶这样说是有点哈,但是这也不耽误他跟你提离婚的时候就已经怀了呀。诶你好好想想你俩提离婚前那段时间有没有哪次没做好措施,搞不好就是那次…”
“没有,”任子威打断了他的话,声音沉闷显得他有点低迷:“他跟我提离婚的时候是北奥庆功宴第二天,我俩两个月以来见的头一面。”
武大靖眨了眨眼,一时间真有点怀疑Alen到底是不是任子威和林孝埈的孩子了。
至于林孝埈到底不喜欢什么,任子威实在不能回答,只能闷着头咽着已经冰凉的米饭。
任子威和林孝埈的结婚申请被顺利地批了下来,手写的申请书被局长明目张胆地贴在了首钢园速滑馆的大门上,来来往往的运动员都能欣赏到任子威的书法功底和林孝埈明显带着点艺术熏陶的签名,以及苟局那龙飞凤舞的“批准”二字,每个笔画都充满了喜悦,还有对梯队建设有望的期待。
队友们当然第一时间表达了祝福和震惊。彼时仍是木头的安凯跟林孝埈关系挺好,恭喜之余一直缠问他是什么时候跟任子威无中生有暗度陈仓的,被林孝埈用最好使的“听不懂”推了回去。当时也还是傻瓜的陈德全嘲笑安凯问错了人,小林一看就是不会秀的人,要问就问任子威,他可是不问就能跟你说部小说出来的人。
任子威确实也这样做了,一顿把他跟林孝埈的爱情故事描述得比果郡王和甄嬛看对眼还要高贵纯洁,冰刀咔咔一滑,屁股咔咔一推,爱情顺势产生挡也挡不住,手法堪比原耽作者糊弄感情线,钟子期看了都要骂一句抄袭。林孝埈听了却只是红着脸打了他一下,倒真给围观群众唬住了,半信半疑地散开训练了。
林孝埈捂着发烫的脸,看着任子威满眼都是敬佩。任子威嘿嘿笑了两声,伸手搂住他的肩也往冰场走,边走还边说:“看我这讲述能力,多优秀,改明儿退休了还能去说书。”林孝埈听不懂什么是说书,只会应和他点头,两人的背影看着倒真像一对蜜里调油的爱侣。
感情戏他俩演得起劲,回到宿舍又相敬如宾了——是真的“如宾”,上面给分配了间大宿舍,分了两个小套间,他们俩一人占一间房,日常起居就像合租的室友,出了门却又牵了手搂了腰,亲亲密密地走在一起。
别的时候还能糊弄,虽然不像武大靖和韩天宇一样腻歪,也能用“小林害羞”遮掩过去。可是总有糊弄学不起作用的时候,年会上大家都在起哄,齐声闹腾连周洋都挡不住,到底拿手机遮着亲了王濛一口。教练都起了头,剩下的人对任子威和林孝埈更感兴趣,玩游戏的时候几个人联手坑了一把任子威,兴高采烈地派出陈德全代表众人提出惩罚:“也不刁难你,就跟洋姐濛姐一样吧,你跟小林亲一下,就算过去了。”
任子威不用猜就知道是陈德全和许宏志起的头,其他人一个不少都是从犯。可是有王濛周洋的例子在先,他再推脱反而显得古怪。林孝埈也被大家闹着推到他面前,小小一个立在那里,脸涨得通红,用手背不断给自己降温,低着头不看他。
他踌躇着不敢动,眼神乱飘就是不看眼前的林孝埈,千方百计想找理由逃脱。正当他实在没辙想着索性亲一口事后再跟小林道歉的时候,熟悉的冰的气味裹挟住了他。
周围的起哄声更大了,任子威隐约还听见了王濛的声音,应该是在和周洋说话:“还得是年轻啊,你看人家直接就往嘴上亲了。”
只有他知道,林孝埈闭着眼睛贴上他的嘴唇,吻的却是他自己的手指。
那已经是他们的嘴唇靠近过最近的距离了。
07
林孝埈2020年6月3号入籍中国,那天还是任子威的生日,九月份公布结婚,年会那个时候他俩已经领证三个多月了,亲密的肢体接触越来越多,看上去已经很像一对浓情蜜意的爱侣了。这是他们第一次当着大家的面亲吻——虽然亲的只是林孝埈自己的手指,却让其他人更笃定这一对的甜蜜爱情。
林孝埈本来就是那种会撒娇腻乎的小男生,任子威和他住在一个宿舍,日常同进同出,再不熟也要熟了,何况他俩还有一直持续的临时标记来互相绑定。关系亲近起来后,林孝埈更爱用肢体语言表达亲密,一个惯会用语言迷惑人心,另一个答不上来就用动作应和,原来还稍显刻意的不自然一扫而空。两个双子男的精湛演技不仅骗到了其他天真队友,连武大靖和韩天宇这种知情人士都被忽悠了,还以为真是假如爱有天意,因为信息素配对的爱情挡都挡不住,两人假戏真做顺理成章。
等大家时不时还能闻到林孝埈身上的青草味道时就更确信了:林孝埈其实是omega的事情并没有完全对外公开,很多人还以为他俩是AB配对,beta又没有信息素味道,不知情的人只会认为是任子威的占有欲作祟,无法标记更要宣告主权,只有内里都被浸润才能让林孝埈的身上也沾上他的青草气息。谁都以为他俩感情甚笃,没有训练的时间都默契地不去打扰,却没人知道他俩至今也分睡两个房间,做过最暧昧的事情不过是每隔五天的临时标记,不带一丝情色味道地咬上一口,林孝埈还要不厌其烦地道谢再致歉,经过任子威多次抗议后才取消了这个环节。
除了任子威,没人闻得到林孝埈的信息素,连他自己也闻不到。任子威思考的时候总是抬头望天花板,摸着下巴想了半天给他形容:“就是一股凉凉的味道,但是又不像清凉油风油精什么的,是比较自然的味道。就像是夏天突然从室外进了有空调的房间,闻到了就有种突然清醒的感觉,”他瞟了一眼并排放在门口的两双冰鞋,又补充了一句:“就像你推开门进了冰场,什么事都不用想了,脑子里都清净了。”
林孝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对自己无法体会这种感觉很是遗憾。他抬起胳膊闻了闻自己,还是只能闻到清新的青草味道,这是一股非常明确的味道,闭上眼睛就像来到了新疆的草原。他虽然还没有去过新疆,却很多次听隔壁大道队的阿合娜尔提起那里的小羊小马,还有特别特别甜的水果。野风吹来青草被割断释放的分子,那是来自任子威的味道。
任子威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两声,移开了落在林孝埈肩膀处的目光。每次他来做临时标记,林孝埈自己不怎么觉得,不过是脸色泛红有点喘不匀气,他却会血气上涌翻腾好长时间,闻到林孝埈身上散发出的混着他信息素的味道就觉得呼吸困难,听不完他的客套就要仓皇溜回自己房间,干些熟练做了快十年的事。
他以为伪装地天衣无缝,殊不知林孝埈在房间里也闻着身上的味道不断地大口呼吸。空气里全是青草的味道,让他不知道是从自己身上散出来的,还是从任子威没关严的门缝里传出来的,但是他知道这种味道代表着什么,是他和任子威隔了一面墙的两种心动。
他从没亲身感受过信息素的影响力。在他自以为是beta的六年里,他一直为自己可以不必受信息素的控制而自豪,甚至是为此暗喜。他不是没见过omega前辈因为冰场内的信息素波动而被迫陷入发情期的样子,见过他匍匐在地上面色潮红却神情痛苦,也见过他被挟制在更衣室的一角,透过身前高大的alpha的肩膀,盈满泪的眼睛望向他,只看了一眼就被拉进欲望里沉浮。
他站在更衣室门口,捏紧了手里的手机,到底没敢拨通那通电话。为着那时候的怯弱,三年后的相似场合他毫不犹豫地出了手,因为那遥遥的一眼主动放弃了韩国的一切,来到了海的这一边生根发芽,融进她温柔的怀抱。
成为中国人以后,他只想着好好滑冰,为他美丽的祖国赢下奖牌,很多很多奖牌,其他的再不去想。可惜事与愿违,他平静的生活被任子威一口咬碎,这一口还是他自己求来的,哪知道求来了一个结婚对象,如今就住在他隔壁,推开那扇门就能看见他。
他曾一度害怕过这个高大精壮的alpha,在作为beta的时候还不觉得,变成omega的那一晚却发觉,这个人可以把他牢牢锁在怀里,像环抱住一只幼小的小猫。几个月相处下来,林孝埈却发现他不是只老虎,是只会伸懒腰的大猫,或者说像雪豹,凶狠的外表包裹的却是咪咪的吼叫声,让人忍不住亲近起来。
但是他不敢有更近的亲近,午夜梦回间,他永远记得那双望向他的眼睛,想起情色中被掩盖住的悲恸,像一把小刀割去他身上缠住的情网,剔尽他裹上的情欲,留下来的还是那个眼神清明的林孝埈。
他听见浴室的水声,抱着枕头沉沉睡去。
也许这次临时标记太特殊,第二天的早训林孝埈竟迟到了,他惊醒的时候,床头的闹钟时针正晃悠悠地指向9。还好金教练总是对他充满怜惜,何况任子威已经提前给他请了假。
任子威听了一众队友的揶揄也还是笑嘻嘻的,只是脸上的黑眼圈压得他看上去愈发疲倦。滑了三四圈他也还是无精打采的,受了金教练几句批评,正点头老实听训,迷迷糊糊听见武大靖在他旁边说:“象你这不会是易感期了吧?”
任子威眯着眼睛看向身侧,嘴里仍在否认,却清晰地感受到身体内信息素的波涛汹涌,这种感觉在他嗅到冰场中突然浓烈的清凉味道后更加激荡,随后他竟像喝醉了一样断了片。
等他醒来的时候,林孝埈正卧在他身边,整个人都窝进了他怀里。任子威一低头,正好看见他后颈上的奥运五环。
08
短道速滑是冰上运动中危险系数最高的项目之一,既拼速度又拼体力,还要防得住与其他选手的肢体冲突。因此许多国家在遴选运动员的时候都会限制第二性别,甚至在国际比赛中仅限alpha选手参赛,以避免本国的beta或omega选手在比赛中受到他国alpha选手的制约。
虽然中国国家队并没有这样的规定,一切以成绩为标准,在选拔赛中拔得头筹的运动员都能入选国家队。但体能上的巨大差距并没有这么容易突破,广义上的“更单薄”、“更弱小”让他们甚至很难出现在赛场上。beta选手还能偶尔横空出世,十几年了却也不过出了韩天宇和林孝埈两个omega选手。但就是这两个omega选手,是目前中国短道速滑队在役选手中仅有的两个全能王。此外的国家队队员仍然大多都是alpha,在这样的环境下,不管是教练还是运动员本人,应对突发的易感期都很熟练。
但任子威并不熟练。他倒是经常帮着金教练和武大靖一起处理别的队员易感期的事情,无非是送去医务室打一针安抚剂,再送回寝室给他放一天假,一人寝里可着他嚯嚯,睡上一天也就没事了。但是在他成为alpha的五年里,居然从未经历过易感期。
也不是没有没经历过易感期的alpha,武大靖就是一个。他和韩天宇结合得早,刚成年分化就做了完全标记,两人结婚后更是生活规律,信息素水平早就共振了,这边武大靖刚有点波动,那边韩天宇就能给安抚下来,这么些年来一点也没出过岔子。任子威又不同了,他当了五年的单身男alpha,别说永久标记了,连临时标记都没给过一个,在这个全是荷尔蒙的场子里竟然一次都没赶上易感期。本以为是医疗组那边控制得好,算准了他的波动期按时给药,没想到今天却出了意外。
任子威本人在接受了这样的结果后反而清醒起来,隐隐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易感期——临时标记不是第一次做了,可昨晚他却第一次闻到两人交缠得恨不得拧成一股的信息素味道。之前的每一次标记他也能闻到类似的味道,但都不像昨晚的那样,不再是分属两人的味道,而是被搅拌揉搓合二为一。这种味道绕在身边,就好像他自己也在被揉搓,闻到就觉得口干舌燥,敏感的神经一下下地跳动,跳得他意乱神迷,全靠意志力撑着落荒而逃。可能是信息素催生出的欲望没有完全消解,堆积到今早突然爆发。
记忆中断在他看见林孝埈出现在冰场门口的那一刻,现在这个人就躺在他旁边,鼻息柔柔地喷在他胸口,傻子也知道他俩刚做了什么。任子威连手指都不敢动弹,勉强侧了脸去看床头的闹钟,时针依然倔强地指向8,竟已经是夜晚了。
他绝望地闭上眼睛,在残缺的记忆里什么也找不出来,扒拉半天只挑出一些碎片,最终定格在一个场景——林孝埈被他锁在身下,费力地避开了他想要的亲吻。
他们什么都做了,却没有接吻。
林孝埈知道任子威也醒了,但他没有睁开眼睛。一是他实在疲倦,从上午到晚上,连早饭都没来得及吃,体力完全透支;二是他想不到该如何面对任子威,他俩本就尴尬的关系现在更添荒唐,本来算他欠的人情,现在却交织来回算不清了。
他索性继续闭着眼睛,想要放空自己,身上的酸痛和难以明说的餍足却强硬地把他拉回几小时前的那场性事,提醒他也曾在一个人身下流下眼泪。
有结合对象的alpha的易感期是不需要药物的,再精密的药物也比不上伴侣的安慰。林孝埈出现的正是时候,恰好看见任子威摇摇晃晃要倒下的样子,吓得他脸煞白,扶着任子威的手一直在发抖。武大靖一边帮他撑住任子威,一边解释道:“没事没事,八成是易感期,有你在呢,出不了事。”然后他又扭过头,对站在场边的人群喊道:“赶紧来个人,把大象拎回他自己屋去,有小林在也不用去医务室打一针了,正好给你俩放一天假得了。”
林孝埈想出声阻止,又实在担心任子威,只能任由他们一路搀着他回到他俩的宿舍,一进门就往他的卧室走。他俩的房间是一大一小两个卧室,住进来的时候任子威直接占了小卧室,把更舒服的卧室留给了他,平时除了临时标记也从不主动进他的房间,这倒是第一次他大白天登堂入室。幸好金教练催着他们赶紧回去训练,否则心细如韩天宇一定能发现,2米的大床上只放了一个枕头。
一路上任子威也没闹,只是一直蹭在林孝埈颈边,头发揉在他颈窝里,像小狗一样嗅着,把他激得满脸涨红,武大靖他们临走前还借着这脸红说笑了几句。现在人是躺在床上了,可还是不老实,林孝埈伸手想去探他的额温,却被任子威一把拽住,拉着他的手腕倒在自己身上,胸膛相对,甚至能感受到他沉重呼吸带来的起伏,以及顶在他大腿根的硬物感。
林孝埈这段时间又学了一回生理课,知道应该如何照料易感期的alpha,但这样的照料绝不至于奉献他自己。他想撑着坐起来,还没用力就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原来是任子威直接抱着他自己坐了起来。他被锁在怀里不能大动,费劲地抽出一只手不住地抚摸任子威的后背,时不时轻拍两下,模拟着母亲哄睡小孩的节奏,企图让这个大孩子也能平静下来。
这招倒是误打误撞起了点效果,任子威虽然还是把林孝埈紧紧箍在怀里,却明显没有之前那样急躁了,只是嗓子里不断发出呓声,听起来就好像是野兽在求欢,又像小猫小狗露出肚皮在撒娇。
林孝埈看他稍微安稳了一点,又想把自己从他臂弯里抽出来,谁知道又惹到了他,适才还听着有几分可爱的低吟瞬间变得暴躁起来。林孝埈被迫跨坐在他身上,近乎绝望地发现,自己身后的隐秘处也开始蠢蠢欲动。
他想放出信息素来安抚,偏偏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做,只好挺直脊背,把后颈送到任子威眼前,期望着他能咬上一口就作罢。
任子威确实也这样做了,这次再不像之前的任何一次临时标记,他对准了那块细嫩的皮肉,毫不留情地咬了一口。牙齿刺破皮肤的时候,林孝埈感到一阵阵的眩晕,昨晚还未散尽的青草气息再度裹挟住他,让他忍不住回抱住任子威,像一只蝴蝶拍打翅膀落在他肩上。
赤裸的肌肤相贴时,林孝埈落下泪来。他有点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默许了任子威解开他的衣扣,只能为自己找到无法挣脱的理由,可心里明明清楚,他是自愿顺从。因为百分百匹配的信息素的刺激,也许还夹杂了一点吊桥效应带来的情愫。这座高悬的吊桥上,因着天命人事,把他和任子威放在了桥的两头,尽管他们有意地放慢脚步,现在却还是相见了。
林孝埈紧闭着眼睛,感受到额头上落下了一个亲吻,停了半刻后沿着他的鼻梁慢慢往下,快到嘴唇的时候他忍不住躲了一下,避开了就要印在他唇上的吻。
只有恋人才接吻,他这样想着,别让他俩的关系再复杂了。
先是对手,又是队友,机缘巧合成了名义上的夫妻,明里暗里他都欠了任子威不少人情,已经要还不起了。
再来一个吻,他就承受不住了。
他就掩盖不住了。
09
有人说成为爱人的前提是成为朋友,成为爱人的结局还是成为朋友。
和一个人成为默认的朋友关系很简单,你的身边总会有一个人,他不是你的同学同事邻居,也没有其他任何可以界定的社交关系,你们相识的过程又很复杂,和别人提到ta的时候只好用“我的一个朋友”来指代,哪怕你们互相没有说过几句话。
可是友情转变成爱情又很困难,或者说很难察觉。每个人都有一个时刻会怀疑自己是否爱上了挚友——谈天说地的人,携手出游的人,依偎相伴的人,究竟是友人还是情人,实在让人难分清。日久生情到底生出了什么感情,真的有人能不在日复一日的亲密相处中动心吗?挽手走路的时候也有想过十指相扣,那个一晃神以为遇见爱情的刹那,终于还是被友情的洪波掀走了,不会停在原地,也想不起自己曾经错过美好爱情的开端。
那天晚上他俩双双醒来,躺在床上失声了快半小时。两个人维持着暧昧的姿势,皮肤因为黏腻的汗水粘在一块,彼此似乎都能听见对方沉沉的心跳。空气中还萦绕着厚重的信息素味道,彰显着几小时前才结束的那场性事的酣畅淋漓。明明该是互诉衷肠的时刻,再不济也该说点什么让场面变得温情,两人却心照不宣地沉默不语,背地里加起来八百个的心眼子转得不停。
因为alpha易感期意外结合的临时伴侣在清醒后大概有三种举动:一种是有幸两情相悦,表白心意后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一种是郎有情妾无意,当面假装无事发生,后来只能渐渐疏远;还有一种是两人都毫不在意,只当是你来我往各取所需,右击文件夹永久销毁,下次见面还能以朋友相称。
林孝埈本来想选第三种,依着任子威的性格估计也不会让他俩的关系僵成第二种,反正最不可能达成的就是第一种。他还天真地认为他俩目前的关系很清晰:是队友,是朋友,是大家眼中的模范夫妻,也是彼此心知肚明的演戏搭档。那时的他刚学会把感情界定成化学物质的分泌,没有什么心动悸动,不过是恼人的信息素在作祟。但二十多岁的人都是多情的,面对小猫小狗也能膨胀出充沛的爱意,和一个人朝夕相处又怎么能不暗生情愫。何况那个人还和他兴趣相投,光是训练后交流经验就有说不完的话。
SNS上说,没人会不喜欢任子威,就像没有人会不喜欢小狗。小狗热情地围着你绕圈圈,永远乐意陪在你身边,毫不吝啬地展示自己的爱。他们也说没有人会不喜欢林孝埈,就像没人会不喜欢小兔子,怯生生地望着你,熟悉之后就绕着你撒欢,黏在你身边撒娇,尾巴和耳朵都掩盖不住他的爱。
林孝埈不知道自己像不像兔子,却觉得任子威并不像小狗。他像小猫也像大象,有时伴在身边就有无穷的安全感,有时又靠得太近,让人喜爱又难以捉摸。他擅长和小猫相处,擅长跟很多小动物相处,却不擅长和任子威相处。他猜不透任子威在想什么,又担心任子威能看透他在想什么。从细节处泄露的微弱情感,他佯装看不清,却难保被任子威捕捉到。他不想戳破眼前纱,就只好绕山行。
所以他把每一次突然的心动都当作越界,越是跨出一小步越要收回一大步,坚持躲进他俩的关系界限里。但是他忽略了一点,他和任子威之间的关系交错复杂,多少身份层层重叠,既然在旁人眼里已是爱侣,私下里就不可能守住朋友的身份。一天两天还能君子之交,他俩却至少还要在一起一年才能向上提离婚,这么多次临时标记的耳鬓厮磨迟早消磨掉那些羞耻心防备心,最后再抹掉林孝埈后天修成的那点分别心,和任子威的结合只是时间问题。
打成结的毛线团不是心急就能解开的,可他根本等不到剥茧抽丝。林孝埈想把这次结合认定成单纯的意外,要么各自回房,要么就这样不说话过完一宿,明天一早还是亲密的队友和朋友。他觉得自己安排得事事妥当,却想不到任子威不乐意。
林孝埈的沉默是想维持平静,任子威的沉默却是在回忆思索,他对记忆里仅剩的片段耿耿于怀,只惦记着林孝埈躲开了他的亲吻。他自认自制力不错,即使是易感期也不会失去控制强行和omega结合。虽然林孝埈的信息素也在吸引他靠近,那个未遂的吻却让他笃定,他对林孝埈的感情绝没有那么简单。他是坚定的“爱情非科学”的支持者,全然不信信息素的影响能大过心里的振动。
一旦坚定了这样的想法,过往的蛛丝马迹就一一浮现在眼前。他还没来得及抓住,眼前的情况却让他有点恼怒。他一直相信林孝埈不是会被信息素压制的人,要不是事态紧急,他们之间连第一次临时标记也不会有。他也明白林孝埈是个心软的人,他当然可以放任自己陷进易感期不管,即使不去结合,有他的信息素安慰,一天之后也会平息。明明什么都做了却不肯让他亲一口,到底是心里有其他人还是对他暗藏厌恶,不管是这两种情况的哪一种,当初林孝埈都不该和任子威一起答应结婚的事情。
如今他正自得其乐,刚想参透爱情的真谛,怎么能接受这样的噩耗,身体里藏着的倔强灵魂在这个时候冒了出来,不解释清楚不肯罢休。
那是23岁的任子威,他还特别年轻,还能无法无天地爱人。他的同辈已经湮灭在竞技体育无情的浪流中,留下他还在这条长河中奋力向上游。他在23岁的时候突然拥有了可以成为同流者的队友,他正想让这个队友成为爱人,却要担心这是他的一厢情愿。28岁的任子威也许会选择稳妥的道路,23岁的任子威却更喜欢挑战。
面对林孝埈规划的三条路,他看也没看,踩着他的冰刀划出了第四条线。
任子威突然翻身,把林孝埈吓了一跳,他咬了牙紧闭着双眼,却忍不住睫毛颤动。夜晚的凉风吹不进闷热的房间,任子威却满不在乎,把林孝埈搂得更紧,扯了被子胡乱盖在身上,竟是打算就这样再次入睡。林孝埈几乎想推开任子威的手臂,却只能僵直着身子不敢动弹。任子威偏了头把脸凑近,却没有再试着去吻他的唇,而是轻轻地碰了一下他的耳廓。
林孝埈猛地睁开双眼,再也掩盖不住急促的呼吸。
10
“你别……”
林孝埈终于忍不住率先开了口,从喉咙里挤出的两个字耗费了他不少力气,发出的声音却好似小猫咪咪的撒娇声。他倦得连手指都懒得移动一下,只能偏了头大口呼吸,尽力避开这个把四肢都黏在他身上的大型猫科动物。房间里的空气潮湿得都快凝固住了,任子威的信息素捻着丝缠绕住他的七窍,再怎么吸气也只能闻到那股青草的味道,交织在闷热的空气,嗅得他脑袋发懵。
年轻的运动员有用不完的精力,又正是易感期,拉上窗帘任子威连白天黑夜都分不清,只知道掐着那把细腰往里撞,连姿势都不换一下。林孝埈昏来睡去好几次,每次睁开眼都是任子威这张汗涔涔的脸,好像要把训练没使完的力气全用在他身上。等任子威终于松开卡住他腰的手,林孝埈只能以液体状态流在床上,每一块骨头肌肉都叫嚣着疲惫,两条腿到脚尖都发麻,折腾得他好像滑了三个一万米。
清理自然也没做。任子威根本指望不得,易感期里一点理智都没留下,要不是他坚决不肯,横冲直撞地连生殖腔都要闯进去。林孝埈半阖了眼,想歇一会儿再去卫生间,却连支撑眼皮的力都缺,偎在任子威旁边嗅着青草气,一觉昏睡到夜里。
这会儿醒了也还是累,睡了几小时更觉得身上发软,被任子威箍着让他更喘不过气来,深呼吸也只是徒劳,氧气好像怎么都吸不进肺里,进入鼻腔的仿佛只是任子威呼吸间被吐出的二氧化碳,密密匝匝绑得他几乎要半昏迷。
任子威自己浸在清凉的信息素中,满身是汗也不觉得太热,林孝埈却只觉得那股青草味像是正午草原的风吹过来一样,烧得他浑身滚烫。他只觉得是高强度性事后的疲累,还是任子威发现了他的不对劲,本来以为他是清醒后发觉赤裸相对的羞怯,他却只顾大口喘气,贴在他腰际的手指蜷缩起来,不断地小幅度摩擦他的皮肤,脸颊的潮红升腾到眼下耳后,看上去是艳丽,林孝埈却神情痛苦。
任子威赶紧从床上翻了起来,忽略自己身上不着片缕,慌忙地拉开厚重的窗帘,夏夜的晚风终于争先恐后涌了进来,稀释了浓稠的信息素味道。林孝埈这才舒展开身体,细细地发出小猫打呼噜一样的喘气声。
人只能冲动一次,任子威被凉风一吹又吹灭了心气,清醒了才想起自己处处不占理,看着躺在床上一身青青紫紫的林孝埈一句话不敢说,捡了丢在地上的衣服自己穿上,也不敢再靠近,只好驼着背站在床旁边,低着头像只可怜巴巴被训斥的小动物。
他除了那个没落到地方的吻之外什么都不记得,林孝埈却一件事没落下,记得他被掐住腰动弹不得,记得他被钳住双手拉至头顶,记得他怎么也躲不开的吸吮,还有几种语言都不起作用的讨饶。他本就抱着一点心虚,身体被拉着沦陷在情欲里,脑子却割裂得清醒,只念着两人越界一次有情可原,往后还能循规蹈矩。哪知道任子威冷静了半小时还能翻身亲他一下,还正好亲在他不让人碰的耳朵上。几小时前求饶不成被翻来覆去折腾得委屈浮了上来,林孝埈这个时候倒真有点对任子威生气了。
越是脾气好的人,真生起气来越让人害怕。林孝埈冷着一张脸倒真唬住了任子威,他一紧张眼神就到处乱飘,搅着手偷偷瞅林孝埈的反应,看到他腰际骇人的淤痕又吓得收回目光,在心里把自己骂上半天。两个人都不说话,暧昧气息一扫而光,此刻严肃得像是论文答辩上的导师和他不成器的弟子,彼此都知道对方的心思,一个生气一个羞愧。
到底还是林孝埈破了僵局,他躺了好一会儿才觉得有了点力气,斜坐起来指了墙角柜子上的药箱,让任子威从里面翻出了一瓶药,就着床头柜上本来给任子威准备的凉水咽了下去,又抬头问他:“有没有什么吃的?”
别说首钢园24小时供餐,就是现在食堂熄火干粮耗尽,任子威也得自己架锅变出一桌满汉全席来。他拎着从食堂打包的几道菜回房间,推开门就听见浴室里传来的阵阵水声,虽然知道林孝埈一定会去把一身痕迹洗掉,心里却暗暗有些可惜。等林孝埈擦着头发走出浴室时,任子威已经麻利地摆好了一桌菜,两只碗里都盛了满满的饭,他的座位上还多了一个软垫。任子威是跟着一群比他大的哥哥姐姐长大的,领他最多的还是武大靖和韩天宇,他俩都有伤病,韩天宇的腰伤格外严重,武大靖照顾人的手法让任子威学了个十成十。
林孝埈避开任子威想接过毛巾替他擦头发的手,坐在椅子上自己把头发拧了半干。他穿着宽大的白T当睡衣,一抬手还能从领口看见十字架的纹身,任子威却瞟也不敢瞟一眼,老老实实坐在自己位置上盯着面前的那盘菜。
“我们谈谈吧。”林孝埈开了口,没给任子威应答的机会又自己说了下去:“我想了一下,毕竟我们还要至少一年在一起演夫妻,你的易感期我的发情期都躲不过去,去医务室拿药还会让大家发现,不如就像今天这样,做好措施就行,就当作互相帮忙。”
任子威再想不到他出门不过二十分钟,林孝埈就能想出这样的解决方法,还能用这样冷静的、仿佛无事发生的语气说出来。林孝埈还在学中文,会听却不大会说,这么长一段话不打磕绊地说了出来,中间还有机翻的语病,一听就知道是用翻译软件转成中文又自己练了好几遍的。任子威满腔的话再说不出口,埋着头半天不说话,再张口就是沉闷的声音,只说了一个字:“行。”
没有人能和在役运动员比观察力,也没人能和母亲比细心程度,当着两种身份合二为一的时候,韩天宇已然成为狼人杀场上的法官、剧本杀场上的DM,轻而易举地洞察出异象。比起之前任子威和林孝埈你来我往的热闹,这些天他俩明显是出了点问题,林孝埈倒没什么异常,依旧是跟着任子威一起进出同作同息,反而是之前一直主动、就差摇尾巴昭告天下“我和林孝埈是一对”的任子威有点躲着他。
具有丰富家庭经验的韩天宇决定再当一回情感导师,在某次下训后指使武大靖拖住林孝埈,自己溜达到任子威旁边,说到:“怎么着,有没有兴趣跟你宇哥聊聊家庭情感问题?”
11
短道速滑其实是很美的一项运动,在纯白的冰面上竞速,本身就带着极致的美丽和致命的危险性,如果不是真正热爱很难坚持到底。训练的日子不好熬,谁都是从小苦过来的,队里不是十几岁的半大小子,就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儿,大的带着小的,磕磕绊绊往前摸索。
韩天宇只比任子威大一整年,可运动员之间大一岁也截然不同,早一年升组就多一年经验,一个还是国家队的老幺,一个已经在当代理队长带队出征世锦赛了。多少场比赛领出来的情谊,场上场下都一样亲近,这句话任子威听了没有千百遍,也有百十遍了。之前问有没有技术问题,现在是问有没有家庭情感问题,韩天宇的微信签名写着“咨询收费,恋爱加倍”,其实是他自己想着这群弟弟妹妹,有操不完的心。
任子威长到23岁,队里比他小的弟弟越来越多,自己觉得已经是个成熟的man了,站在哥哥们面前却还是那个被使唤着去买水的男孩的角色,浅薄的心事被一眼看穿。他心里烦着,就装作讶异地说:“我跟小林可没问题啊,不会是宇哥你有问题想和我聊吧?”
韩天宇外道超越只要一刀,戳穿谎言也一击即中,看任子威还像看几年前那个不长心眼的毛头小子,也懒得和他掰扯,一边套冰刀套一边埋汰他:“是,你俩没问题,没问题你还叫人家小林,不是平时‘孝埈孝埈’地叫的时候了?”
短道队对林孝埈的称呼一般就是两种,要么跟着国际惯例喊林,要么随中国主流喊小林,再年纪小点也有喊哥哥的,喊名字的就只有任子威一个。他跟林孝埈说做戏要做全套,最好从细节入手,在宿舍也喊他名字,有的时候还会故意逗他喊“宝贝”,其他人面前更是“孝埈”两个字不离口,反而是林孝埈一直只叫他“任子威”,连名带姓三个字都重音。
他被问的哽住了,沉着脸也套上冰刀套,默默跟在韩天宇后面,一路走到休息室的隔间。他一生气就鼓着脸,委屈地像只蜜蜂小狗。
韩天宇掩上门,转过身对着蹲在地上低头看地缝的任子威说:“聊聊吧,蹲地上看蚂蚁它也抬不走你个大象。说说咋回事啊,不会是前几天你易感期不长脑子伤到人家小林了吧?那也该是林生气啊,怎么你还不理人家了。”
任子威倏地抬头,对他宇哥的洞察力再次折服,脸上还没亮起来又垂了头不吭声了。事儿倒是跟易感期有关,具体情况却是七绕八绕说不清楚:他跟林孝埈到现在也只做了一回,之后还有没有机会全看易感期和发情期运作,这种事怎么好跟哥哥说。
他就是过不了心里这坎儿,自己别扭着不愿意钻出来。其实也就是中国队里没有,其他国家队里AO结对互相帮忙可再正常不过了。任子威对此心知肚明,却还是不舒坦,林孝埈越坦荡他就越憋屈。算起来还是他赚了,就算上次他断了片也记得林孝埈细滑的脊背和丰润的大腿,腿根顶上去就是一个窝,又软又绵。越是回想越是生气,知道林孝埈对AO之间结合有阴影,任子威这气一大半还是替他生的。
想到这儿他烦躁地戳了戳地面,戳得手指头生疼,嘴里嘟嘟囔囔地说道:“那谁知道他怎么想的,人家都开口了,我又不能不答应,还不许我生气了……”
韩天宇听得不清楚,只听见他说自己生气,抓了任子威的胳膊把他揪起来:“你知道上头有人来找小林了?”
任子威被他拽走得急,眼镜放在更衣室里没戴,听见问话蹬了眼睛:“啥?上头找孝埈?什么时候?来找他干嘛?”
韩天宇自知失言,想岔开话题也知道躲不过去,只好故作轻松地说道:“哎呀,就是你易感期第三天,那领导肯定要来了解一下情况嘛,那谁还能比林更了解具体情况,苟局就找他问了几句话,也没问啥。”
他也知道任子威肯定问不到底不罢休,只能幻想他被爱情冲昏了头脑,让他去问林孝埈总比自己在这里瞎编好。
任子威眯着眼睛,摆明了不肯相信,看上去拽得二五八万似的,语气却极不相符:“唉,我就知道,人长大了总是要走散的,我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韩天宇最受不了这个,哪怕知道任子威是在耍赖,也听得鸡皮疙瘩起一身,只好举手投降:“停,别说了,我告诉你就行了。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问了几句你状态怎么样,又问了他状态恢复得怎么样。不过有一句我听了都老大不乐意的,小林听了肯定更不舒服,问什么不好,非要问他不能参加北京冬奥了,有没有要个孩子的打算。这都哪跟哪啊,个不着调的…”
任子威听到“北京冬奥”的时候就知道大事不妙了。哪个运动员愿意听见人家提起他终将错过的那场奥运会,北京冬奥不仅是他们的畅想,也是林孝埈的梦寐之地。虽然还剩下一年多,可是谁都知道,韩国不可能松口答应林孝埈提前代表中国参加奥运会。进不去的北京内场会是他终生的遗憾,此刻却被人拿出来和生孩子摆在一处,上头领导心里那点子念头藏也不藏一下,任子威听了韩天宇的转述都觉得刺耳,更何况是林孝埈亲耳所闻。他中文学得慢,现在还会听不会说,领导的问题字字钻心,他却还要礼貌地和翻译沟通,也许还会面带微笑,毕竟他什么时候都是礼数周到的。
再顶级的运动员也因为是omega就要被这样无耻地盘问。没有生育经验的人,就算看了再多的文献再多的记录,也永远不能感同身受。在今天,怀孕仍然被理想化、被美化,但其实怀孕根本就不是一个洁白无瑕的过程,更何况要为怀孕付出放弃梦想的代价。
任子威只觉得割了心得疼,只想赶紧回去到林孝埈身边,刚推开门却看见他正举手想要敲门的样子。林孝埈见他突然打开门吓了一跳,很快又调整了过来,自然地牵住了任子威的右手,点头向韩天宇示意,然后拉着任子威往馆外走。
一路上的沉默,任子威这次没有再避开林孝埈的手,而是反握了他的手用力扣在掌心,像父母牵着幼子的手学步。等进了房间以后他才松开手,站在林孝埈面前不吱声,呐呐了许久才艰难地问道:“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问了一半任子威停了口,他觉得自己根本没资格问这种问题,他站在这里何尝不像是一个加害者,毕竟领导的问话是以他的易感期展开的。再倒退几个月,如果不是他撺掇林孝埈假意答应了结婚,又跟他一起演戏装情深,这样的问题根本不会被加诸到他身上。
林孝埈却又握住了他的手,用他特有的慢吞吞的语调说:“没关系的,我和他说了,我们目前不会打算要孩子的。而且我们本来也不可能要孩子呀,子威也是这样想的,对吧?”
任子威看着他,又一次哑口无言。虽然林孝埈说的句句在理,他们是假托的夫妻关系,当初说好的一两年就提离婚,发生关系也是因为他突然易感期,之后就算再有突发情况也会做保护措施,又怎么可能会要孩子。
他在心里给自己一个完美解释,看着林孝埈又开不了口,只好点了点头。
林孝埈却捏了捏他的手,接着说道:“要不要做?”
任子威惊慌地抽开了手,低头端详林孝埈的表情,笑着的,看着却不像开玩笑。
不是易感期也不是发情期,任子威的单方面冷战以又一场缠绵告终。这一次他没有试图再去亲吻,而是改在林孝埈身上的其他地方嘬出一个个红印。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孝埈,看他抬起胳膊挡住了眼睛,只留下嘴巴微张着,还在吐出好听的喘息。
但是任子威记得那个眼神,林孝埈眼角都是情欲的绯红,眼睛里却是浓厚的悲伤,无论他怎么亲吻他的眼廓都消磨不掉。
他经历过很多次无助,却从未这么深恨过自己的无能为力。他什么都做不了,只好俯下身去亲吻林孝埈胸前的十字架,把隐隐的哭声只传给神听。
12
其实那天林孝埈在房间外听了很久,听韩天宇复述,听任子威愤怒。他惊奇地发现,让自己想要泪流满面的不是再次回忆两天前被逼问的悲愤,而是隔着一道房门也能听出的韩天宇和任子威的不满。
没有比赛就不会修改个人信息,所以大家还都以为他是beta,但是21年的选拔赛他是一定会参加的,虽然注定没法参加北奥,但是对于几年没有登上赛场的他来说,每一场比赛都尤为重要,这样的话大家迟早会知道他是omega。那些目光,像看一种精贵的货物一样的目光,迟早会盯上他。
把omega看作某种带有生育功能的机器,这样的卑劣看法不是第一次出现,自然也不会是最后一次。那些alpha们、beta们,乃至和他同命运的omega们,在刀子还没砍到他们身上的时候,谁都以为自己会是受益者,可是谁都难保自己不会有成为受害者的一天。
他不怕一个人走路,只是宝珠蒙尘谁都会觉得可惜。韩天宇会帮他说话很正常,他们有着同样的第二性别,想必也承受过同样的不怀好意,真正与他感同身受。可任子威对他的回护却让他内心震动,他应该习以为常才对,他是这条生物链最顶端的alpha,而林孝埈是他名义上的伴侣和法定上的妻子,在有些人看来甚至算是他的附属物。当初他被诬陷被停赛,不过就是因为他是omega,还是个比那些人都优秀的、不肯服软的omega。拉他入深渊对太多人有利了,所以才会无人替他出头,尽管他是为了替另一个孩子出头 。
拒绝一件对他人有害而对自己无利的事情不难,但是任子威就这样直接地对顶层领导表达了他的不满和愤怒,只是因为他被问了一句冒犯的问题。虽然只是在队友面前,可恰恰是在这样的私密空间,才更能显示他的真心。被人光明正大袒护的感觉,林孝埈好像只在他的家人身上见过。
第一次,他觉得自己好像见到了同流人。
脾气好、谦逊、低调,这是外人对林孝埈最多的评价,年轻的“短道速滑名将”对外释放的都是成熟稳重的信号。颈后的奥运五环,胸前的十字架,一个是梦想一个是信仰,中规中矩又贴合旁人对他的印象。只有左侧胸前那只盘旋在心口的苍鹰,隐隐能从中窥见他鲜活的心跳,和他从九岁起就不曾平静下来的灵魂。鹰在空中高飞的感觉也许就像他们在冰面上一样,如此广阔的世界都在脚下,自由的就像一阵风。
林孝埈偶尔会在左手无名指上戴一枚银质素圈,那是父母在他成年的时候送的礼物,带有一定宗教意味,代表着“婚前无性行为”。但其实不管是他还是父母都不大在意这个,他有着世界上最开明的父母,他们都很爱他,尊重他的一切选择。选alpha也好,选beta也好,选omega也好;男生也好,女生也好;结婚也好,不结婚也好,他们对他的唯一要求就是保持健康。所以林孝埈并没有把这枚戒指看得很重,偶尔戴上也只是为了搭配当天的穿搭。
另外还有一个原因,他自信自己不需要贞洁戒,因为他天生对性的欲望很低,虽然敏感但是阈值很高。韩国的宿舍是狭小的双人间,都是血气方刚的体育生,隔上两三天他就能听到二十公分开外的室友的床上传来呼哧的喘气声。另一个藏在被窝里手上功夫不停,这一个却只觉得烦躁吵闹,把被子拉过头顶只想睡觉。直到遇见任子威,直到和任子威住进了同一个房间,直到被他搂进怀里做临时标记,林孝埈才开始每天把戒指戴在手上,亮晶晶的素环晃着他心乱。
现在这枚戒指被任子威取了下来,和他的眼镜放在一起。刚刚他嫌弃戒指在林孝埈挠他的时候硌人,随手捋了下来放在床头,对他手上的戒痕又亲又舔,甚至亲昵地把他的手指含在嘴里,像小动物示好一样轻轻啃咬。十指连心,林孝埈觉得好像每个指头都被吮咬过,指尖那一点酥麻的感觉痒得他忍不住揪住了身下的床单,紧闭着双眼,任由任子威在他身体里冲撞。
“他是我第一个喜欢上的人,也许会是我唯一一个喜欢上的人。”
林孝埈好像听到了任子威喉头的哽咽声,不大,但是在他喘气的声音里格外明显。
“我很喜欢他,应该也不会有人不喜欢他,他是善良的真诚的勇敢的,我看他就像看当时的我。”
他努力伸出手摸到了床头柜上的戒指,用力地把它扣在掌心。
“主啊,请饶恕我,我不该放任自己沉迷情欲,即使我和他有名义上的夫妻关系,但我知道这段婚姻没有得到您的祝福。如果他愿意与我同流,我怎么能拒绝。可是我和他是契约下结成的夫妻,没有您的认可,这份关系将不得善终。”
他低下头,嘴唇触到任子威的发丝,也尝到了从眼角流下的泪水的苦涩。
“我不想哭的,是他把我打湿了。”
国家队的午休时间其实不短,但带着小朋友吃饭总会耽误很多时间,于是连回去睡一会儿的功夫都没了。韩天宇捧着手机摆弄半天,微信还停留在和武大靖的聊天页面上:“我跟象掰扯过了,这孩子他爹到底是谁啊,不是象吧?”他翻了个白眼,狠狠地长出了一口气,抬头对林孝埈说:“时候不早了,咱们回去吧。我看武大靖跟任子威这俩傻子也聊不出个所以然,我劝你俩还是直接对线,丁是丁卯是卯直接面对面说行吗?”
“大靖哥他们说什么了?”林孝埈一边用软件打车一边问到。
韩天宇嗤笑了一声,站起身来理了理衣服,扶着桌子低头对他说:“也没说啥,就是猜我们爱威亲爹到底是谁呢。”他顿了顿又说道:“我跟大靖还有大象,我们三个也算一起长起来的了,象比我俩都小,跟我亲弟弟一样。我敢跟你打包票,任子威这个傻子就算不信爱威是他的孩子,他也敢跟你说愿意和你俩一家三口过日子,赌不赌?”
林孝埈回望向他,看着韩天宇肯定又骄傲的模样,叹了口气说:“算了,我自己和他说。”
然而他没能在午休结束前找到这个机会,下午的训练就轰轰烈烈地展开了。一年一年不断出现的新人,全都观摩过林孝埈的比赛,也总在金教练嘴里听过他近乎完美的滑冰姿势和出色的滑商。于是他甫一出现就被年轻小孩团团围住,都兴致勃勃地想在现场看他比一场。林孝埈推辞不过,加上金善台和王濛有意安排,时隔近四年又和任子威站在了同一块冰面上。
这几年他时时逃避,居然真的没有再和任子威出现在同一轮比赛,世界杯也没有参加过同一站。两人对彼此的成绩都十分清楚,就是没有在赛场上相见过。这样说起来他俩还没有作为队友正式比赛过,今天又限时一轮成了对手。
1500米,他俩的共同主项。其实他们都可以算全能选手,冥冥中却选择了同一主项,命运不知道究竟给他们绕了多少个结,才让他怎么解也解不完。
熟悉的发令声一响,头脑里就再没有别的想法了。优秀的运动员也是优秀的思想家,他们能快速把冗余的想法抽离,滑行的时候近乎冥想。任子威和林孝埈有着截然不同的滑行技巧,一个稳一个巧,观赛者看得惊心动魄,几个教练则在旁边暗暗点头:中国短道速滑队一代带一代,这一代多几种滑法,下一代就能多几种选择。
韩天宇和武大靖换好了训练服站在场旁,这样的场景真是难得一见,四年赛季都快过了一个轮回,终于能再次看到这四个人聚在一个冰面。韩天宇杵了杵武大靖,小声问道:“你猜象跟林谁能赢?”武大靖也低下头学他小声回答:“你猜谁我就猜另一个呗,你不就想玩这个。”韩天宇舔了舔嘴唇,盯着场上身影交错的两人,嘀咕了一句:“那可不一定。”
两个ogg获得者的比赛,虽然是在队内,还带点表演赛性质,金善台也做主用了正规比赛的记时程序。13圈半的比赛快到尾声,场上两个人还是没有拉开距离,差着一个半个身位又很快被反超,真的可以说是难舍难分。韩天宇看了一会儿又偷偷戳戳武大靖:“诶,你说会不会跟17年象跟才哥一样,小数点往后拖三位都一样,两个人不分胜负?”武大靖紧盯着时间板,头也不动地回答:“也说不定,那要真是这样,甭管那孩子是谁的,咱俩都得劝他俩复合,什么天大的缘分。”
韩天宇一听又觉得生气,狠戳了一下武大靖的腰,让他扭过头看着自己,才小声骂道:“你俩都是傻狗!小林的孩子叫爱威,任子威的威!你说孩子亲爹是谁?”武大靖惊地一下子抬高了语调大声说:“我都问过了,象说他俩没…”
他的声音被巨大的欢呼声盖过,他俩赶紧转身看向终点线,时间板上的数字闪了闪,最后显示出来的分秒数字都一模一样,直到小数点后三位才出现不同。
他俩的成绩只差了0.003。
一直坐在金善台怀里的Alen抬头问他:“누가 이겼습니까?우리 엄마야?(谁赢了?是我妈妈吗?)”金善台抱着他就像抱着孙辈,乐呵呵地回他:“그래, 아빠가 엄마에게 졌어(是啊,爸爸输给妈妈了)”
任子威和林孝埈都没省力气,两个人都累得够呛,绕着冰场并行滑了半圈,任子威才喘着粗气对林孝埈说:“滑得真好。”林孝埈还没调整好呼吸,嗯了一声又说道:“等会下训你停一下,有点事情跟你说。”
任子威脑袋还是懵的,等又开始训练才缓过来,缓过劲儿来就忍不住琢磨,中场休息还蹭到武大靖旁边,悄声问他:“你说孝埈不会是想跟我说这孩子和我没关系,叫我别去打扰他吧?”武大靖神色怪异地上下打量他,然后肯定地点点头:“你宇哥说得真对,傻狗一个。”
任子威更懵了,心情复杂又忐忑地练了一下午,刚下训就跑去更衣室,换好了衣服站在场边等着林孝埈出来。
金善台替林孝埈抱着Alen,看见他站在那儿没事就把他招呼过来,把孩子往他臂弯里一放,言简意赅地指使他:“抱着,等着。”说完也溜达着走了,还带上了几个不肯走的小运动员。
等了大概十五分钟,林孝埈才换好衣服走出来,看见任子威抱着孩子愣了一下,心里踌躇了一会儿,还是伸手把Alen接了过来。
两个人抱着孩子并肩走出训练场,一路上也不说话,连Alen也乖乖地搂着母亲不出声,一直走到快到星巴克,任子威终于沉不住先开口了:“马上就集训了,孩子怎么办?”
林孝埈不由得摸了摸孩子的小手,说:“训练时间可以送到托育机构,剩下的时间我自己带,天宇也能给我点建议。”Alen也好像知道他们在说自己,扭过头看向任子威,明亮的眼睛像两丸黑水银,看得他心里一阵的酸软。
“他还这么小呢……”任子威停顿了片刻,终于还是艰难开口道:“不考虑让他爸爸来吗?我记得队里可以批家庭宿舍的…”
林孝埈终于停下脚步,任子威也跟着他收了步子,眼神有些躲闪,最终落在了Alen的脸上。这个年纪的小孩子长得都一样可爱,任子威一打眼看不出,仔细一看却也不像林孝埈,自然只可能是像他的父亲,那个让他百般纠结的男人。
他这样盯着Alen不动,林孝埈也不回答。两个大人僵持在那里,小朋友却看不出暗流涌动,歪着头看着任子威,又扭头问他的母亲:“걔가 아빠야?(这是爸爸吗?)”
任子威听到韩语就要皱眉头,可小朋友的声音实在甜蜜,他听不懂只好场外求助,结巴地问林孝埈:“他、他说什么啊?”
林孝埈沉思了一下,终于露出了这一路上第一个笑容:“啊,他问,你是爸爸吗。”
任子威震惊地瞪大眼睛,几乎屏住了呼吸,等待着林孝埈的下一句回复。他一边难以置信,一边又着实期待,渴望着听到一句肯定的答复。
然而林孝埈却没有对着他说,而是偏过头对Alen说道:“응, 아빠야(嗯,是爸爸)”
任子威的眼神几乎是哀求的了,像小猫欲求猫罐头而不得。积攒了快一整天的情绪像刚被打开的罐装可乐,咕嘟咕嘟冒着气泡,等待着林孝埈的下一步动作。是把它倒进玻璃杯看气泡消尽,或是握住还沾着水珠的易拉罐,经过三年半再尝一次它的味道。
下一秒,任子威终于听到了猫罐头揭盖的声音。他听到林孝埈的声音,和跟他说话的声音不一样,要更软更甜,对着他怀里的孩子说:“宝宝,不是아빠,跟妈妈念,是爸爸呀。”
13
小时候贫瘠的娱乐生活会让成年人在拥有自由以后报复性地满足自己,比如疯狂买手办,比如打上整整一周的游戏,比如把错过的电视剧都补回来。从小开始训练的运动员很少拥有童年,也许这也是任子威现在热衷打游戏的原因之一,他在学习之外的世界全是冰面,少有那些五光十色的幻影。他一定没看过古早台偶《下一站,是幸福》,所以不知道狗血剧里当男主得知自己有个孩子的时候是什么表现,但是至少一定不会像他这样。
任子威听见Alen学着林孝埈的发音,小声念了一句“baba”,得了母亲的肯定后转过头冲着他喊,字正腔圆,一声响亮的“爸爸”就这样传进他耳朵里,像一群快活的小鸟扑腾着翅膀撞向他,把他包裹在原地。
“什、什么?”任子威僵在那里,一定是八月的晚风里带了太多水气,吹得他耳朵嗡嗡的,听东西都听不真了。
然而小朋友稚嫩的声音再一次飞进了他的耳道。这个音节在全世界的代指都差不多,pa也好ba也好,都是父亲的代称。也许在两三年前的某个下午,从咿呀学语的婴儿嘴里无意发出的爆破音,也曾顺着风飘到任子威耳边,就像今天的夏风,拉扯住他的双手他的衣角,把他和林孝埈两个人万里迢迢扯到一起。
任子威看见Alen的右手揪着林孝埈的衣领,左手直直地向他伸来,这个角度就像要透过他胸前薄薄的衣料,揪住那颗砰砰跳动的心,用力地拧一把。他不由得后退一步,然后转身逃跑。
韩天宇看见任子威的时候愣住了,此时训练场上已经没有别人了,只有他带着武思宇在冰上溜达。他向任子威身后张望,却没看见本该出现的身影,奇怪地问道:“怎么只有你一个,小林和Alen呢?你给他俩留哪儿了自己过来?这儿没丢东西啊。”
任子威站在门口喘气,他一路跑过来,脑子里像有一百只小麻雀在啁啾,闹得他心慌神乱,只知道往最熟悉的路线上走,弯弯绕绕又跑回了训练馆。听见韩天宇的问话他才缓过神来,答非所问地反问:“所以宇哥你一直知道是不是?靖哥呢?他也知道吧,是不是其他人都知道,就看我一个人像傻子一样?”
这段话问得实在不客气,任子威语调平平,连续的反问却让韩天宇嗅到一丝不安的味道。他跟任子威认识太久了,很清楚他紧张焦躁的时候是什么状态。他招手对武思宇说:“今天就练到这儿吧,去找你许叔找coco玩吧,随便让他也给你分析分析你这个过弯的毛病,下次弯道再摔出去,小心你爹收了你冰刀真不让你滑了。”
等思宇自己收拾了装备乖乖出门,韩天宇才对垂手站在旁边的任子威说:“你乱扯什么呢?武大靖就比你早知道一个小时,还是你跟林比的时候我告诉他的。我也没知道多久,要不是小林孕晚期的时候联系我,我得到年初陪他去接Alen的时候才知道。估计连小林他们河北队的都不知道底细,也就小吕知道的多点儿。”
他拿不准任子威到底什么态度,也不知道林孝埈跟他说了什么,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只好故作轻松地打探:“诶,小林怎么说的?”
“他没说。”任子威顿了顿:“是孩子问他我是谁,然后他又说中文又说韩语的…”他烦躁地直接坐在了冰面上,挠着头发说:“我哪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他又不明说,我才不自作多情呢。万一这孩子是别人的呢,我看德全天天对河北队那边也挺上心的……”
他越说声音越小,自己坐在那里嘀咕,韩天宇听得模模糊糊,隐约只听见“孩子是别人的”、“德全”这样的字眼,都不用动脑子就能联想到任子威到底在说什么。
韩天宇打断了他的话,重重一巴掌拍在了任子威肩膀上:“你有病吧任子威!你这说的什么疯话?有你这么说话的吗?一个是你队友一个是你老婆,你疯了吗在这儿乱攀扯?人吕修诚也在河北队呢,德全是在打听他想追他!你自己犯神经病别在这儿嚯嚯小林。”
队友之间互拍巴掌太正常了,任子威肌肉厚实,平常拍打几下也没感觉,这次却被拍得肩垮了下去,驼着背捂着脸,整个人显得可怜又颓唐。安静了许久,他狠狠抹了把脸,抬头对韩天宇说:“对不起宇哥,我就是心里乱得很,说话没过脑子。我、我真不知道怎么办了……我本来都快忘了,我真的快忘了,当初他说离婚就离婚,这么多年我就快忘记了,现在又抱个孩子上来就叫我爹,我是真不敢认,我凭什么认啊,凭那张离婚申请吗?”
他好像想撑着笑,却扯出了一个极难看的弧度:“宇哥,其实我胆子小得很,实话实说我怕了,我不敢信不敢认,也不敢接话。那是个孩子啊,活生生一小孩站你面前叫你爸爸,我活了快三十岁也就在占人便宜的时候听人叫过,怎么能真给人当爸爸?”
韩天宇开始还认真听他讲话,听着听着都快给逗乐了,又不好破功,只能板着脸接着骂他:“任子威你犯什么混呢?你现在承认你还喜欢林孝埈吗?你要是敢承认,怎么就不敢相信他也还惦记你?一句话的事,问上了你直接老婆孩子热炕头,醒醒了任子威,别在这儿犯楞!你去问他,你直接问他这孩子到底是不是你的,问他愿不愿意跟你复合。反正你俩现在就这关系了,再坏不就是离婚证到手,你在怕什么啊?”
他突然想起今天中午林孝埈仿佛也说过类似的话,语气突转,又添了一句:“你是不是,是不是怕小林他说他不喜欢你,不爱你,心里根本没有你?”
几小时前林孝埈无奈又哀伤的面容好像还在眼前,笑着说“他不是不喜欢孩子,是不喜欢我”。现在任子威又一脸苦相在他面前坐在冰上,也不嫌冻得慌,絮絮叨叨跟他东扯西扯,总体主旨就是“不敢相信”。两口子挑在同一天跟他讲述青春伤痛文学,无非就是爱与被爱、爱与不爱,哪怕韩天宇是个恋爱博主都要听腻歪。在他看来明明就是很好解决的事,偏偏两个人像木头一样都不张嘴,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活生生蹉跎了三四年好时光,让旁观者急得上火。
韩天宇本意是想让任子威赶紧回去找林孝埈问清楚,夫妻之间的事情自己回房间解决。没想到还没说几句重话,反而把任子威最后一点勇气也挫下去了,好不容易挺直的腰板又塌了下去,像只淋了雨冻得瑟瑟发抖的小狗。
小狗汪呜一声开始诉苦:“对,我是害怕,我为啥不怕啊,我凭啥相信他来找我是因为还喜欢我啊?还喜欢我能带着孩子一走四年?还喜欢我能一声不吭甩张离婚申请书就走?我是签了那玩意,那我不签能行吗,人家站我面前直说的,不想让我成为他的负担!”
韩天宇再也不想忍了,也不管之前信誓旦旦要让林孝埈自己解释的豪情壮志,索性今天就再当一回传话筒,恨不得扯住任子威的耳朵冲他喊道:
“他是不想成为你的负担!”
14
偷听不是好习惯,孔子也说“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但是孔子是中国人,金善台不是中国人,所以他假装听不懂苟局委婉的话,硬是把自己插进了他和林孝埈中间,光明正大地“偷听”他俩要聊什么。
然后他惊奇地发现自己好像听不懂中文了。
金善台自知做运动员平平,整个运动员生涯也没有多么耀眼的成绩,不过意外的教练技能拉满,执教快二十年,手下有好几个全能王和世界冠军,得到的金牌两只胳膊都挂不下。
这么多徒弟里也不是没有看对眼的,但是林孝埈和任子威这对师兄弟比较特殊,在大家以为他们关系不好的时候他俩宣布结婚了,在大家公认他俩感情甚笃情比金坚斧子都砍不断的时候,他俩又申请离婚了,跌宕起伏给旁观者的心理承受能力带来了巨大挑战。而其中金善台收到的惊吓最为突出:某天晚上得知心爱的徒弟是个omega,紧接着他的两个徒弟就结婚了,冬奥会过后他回家还没缓过劲,就听说他俩又离婚了。四年后的今天,他偷偷摸摸在这里听领导和林孝埈聊天,然后再次得知林孝埈带来的那个小孩是他跟任子威的孩子。
王濛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适时发出一声感叹:“卧!”
好在他们都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了,短暂的震惊后以短道速滑速度整理好了情绪,开始着手准备孩子认爹这件事。
然而林孝埈委婉地拒绝了他们的建议,什么偷头发做亲子鉴定再把报告塞任子威房门里,什么真心话大冒险选真心话然后告诉任子威他是孩子的爹,也不知道从哪个电视剧看来的,查重率高达100%。
“还是顺其自然吧,”林孝埈解释到:“不用这么的刻意,如果有机会他自然会知道的,如果没这个缘分的话,也就算了吧。”
好在机缘说来就来,天时地利人和,林孝埈佯装镇定,顺着林爱威的话把真相告诉任子威,其实声音发颤,心脏砰砰跳动的声音好像连他怀里的爱威都听得见。可是好不容易他说出了口,任子威居然转身跑了。
林孝埈抱着Alen定在那里,巨大的慌张笼住了他。在他设想的任子威的千百种反应里,怎么也没有落荒而逃这一种。
直到Alen被他紧箍的胳膊弄疼了,冲他撒娇地喊:“엄마 뭐 해요?(妈妈干什么呀)”,他才骤然清醒,抱歉地摸了摸儿子的脸,说道:“我们去找思宇哥哥好不好?”
训练馆里,韩天宇还在苦心救傻弟弟迷途知返。他努力地放缓语气,想象面前坐在冰上耍赖的不是他已经当爹的好弟弟,而是不懂事的三岁武思宇:“这样,你先起来,冰上这么凉你再给冻出老寒腿。你起来等我换衣服,咱俩坐个正经地儿,我跟你好好掰扯掰扯。”
等韩天宇换好衣服,任子威还呆坐在观众席上,姿势有点像思考者,但是前后左右怎么看怎么傻。韩天宇坐到他旁边,也不再说废话,直接入正题,上来就下一剂猛药:
“你跟小林结婚,从根本讲是上头领导们拍板的,上面看来自然是千好万好,我们这群队友也觉得不错,能和同行在一起省了不少麻烦。但是大众不一定这样想,特别是你的粉丝还有他的粉丝,有说你不配的,也有说他不配的。平昌的冠军到了北京连赛场都上不了,当然会有人嚼舌根。还有的说林这么久不上赛场了,就是让他参加这次北奥也拿不稳。”
“他们放屁!”任子威气得涨红了脸:“孝埈不能参加奥运会明明是因为韩国不肯放人,难道是他自己不想的吗?哪个运动员不想参加奥运会?他们是裁判还是教练啊,凭什么说他能力不行!”
他一着急就把之前的称呼吐出来了,只是重怒之下并没有反应过来。韩天宇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奥运会过后总有一段时间的热度,有热度就会有人对你评头论足。他们之前可以说我韩天宇的天是天才的天,现在也能说我是昙花一现,这种事情太多了,以后也不会少。”
“宇哥!”任子威急切地喊了一声,不肯让韩天宇再自揭伤疤说下去。韩天宇冲他笑了笑,说道:“这种事情他们说了又不算,我自己的命我自己握着,我滑冰又不是为了他们滑的。”
他拧开座位上留下的武思宇的水杯,喝了口水接着说道:“他的粉丝呢,他们都在质疑你,说你能拿金牌,一是靠队友护滑,二是靠和小林结合后的联系加持,总之就是看不起你的这块金牌。我们都是运动员,小林他怎么愿意看到这些言论,何况又有一半是因他而起。”
“我根本不会在意这些!”
“可是他会在意的,”韩天宇看着他的目光有欣慰,又夹杂着些许忧伤:“大象,有些东西你觉得是身外之物,可是家人会在意朋友会在意,我们都在乎你,所以不愿意看到别人污蔑你。是,你不会这么想,小林不会这么想,我也不会这么想,咱们队没人会这么想。可是任子威,人言可畏啊,唾沫星子是能淹死人的。所以他会在意的,如果因为他给你带来了伤害,他会愧疚的。”
任子威低下了头,过了一会儿又小声辩道:“可是也不用,也用不着跟我提离婚吧……”
韩天宇没有回答,摸着下巴想了一下,反过来问他:“象,你说爱是什么?”还没等任子威回答,他又自己补充道:“要我说,爱是慌不择路。
“虽然说小林比我还大几天,不过他长得显小,来咱们队又晚,我看他也跟看你一样,像看自己弟弟似的。他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也可以说是活得比人家一辈子都精彩了。可是象啊,你现在也比四年前小林的年纪大了,要我说,你现在听到有人因为你诋毁小林,甚至拿你去贬低他,你第一反应也不会是告诉他别在意闲言碎语,而是想靠自己保护他。
“我不知道你会选择什么方式啊,可是在当时的林孝埈看来,离开你就是最好的方式了。他跟你分开,没有结合了,你再拿到的金牌就没有人能说闲话了。”
韩天宇还没说完,坐在他内侧的任子威突然直接翻护栏跳了下去。他扭头一看,林孝埈正扶着墙满面潮红站在门口,眼看着就要软下去。
分明是发情期的症状。
15
这家医院任子威来过太多次了。自从林孝埈被查出特殊体质,医生为了尽快找出更好的治疗方法,要求他每半个月都要去复查,每次任子威都会陪着,整整陪了一年多。
三年半过去了,医生护士也都换了,看着他抱着林孝埈一路横冲直撞跑过来都吓了一跳。好在任子威这张脸足够有辨识度,韩天宇也跟在他后边一脸急色,加上之前一直给林孝埈看病的主任医师又来的及时,总算把人安安稳稳送进了急救室。
一路跑过来,精神和体力双双透支,韩天宇扶着膝盖喘不上气,歇了好一会儿才转头对坐在他旁边的任子威说:“你别担心,不会有事的,应该就是发情期,医生处理一下就好了。”他顿了一下又问道:“不过,按说你俩的标记都清除这么久了,你怎么发现小林不对劲的啊?”
任子威没抬头,半天才低低地回答他:“我闻到了。”
浓烈的冰凉气味,像冰块卡在喉头,任子威闻了十几年的冰的味道,和冰场相似又不完全一样的味道。
他俩坐在急救室外相顾无言,韩天宇有心安慰几句,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张了好几次嘴也没说出话来,最后找了个最没有风险的话题开口:“马上九月份就要到Alen的生日了,三岁也该上学了,不知道小林打算送孩子去哪个幼儿园,现在开始挑都有点迟了。”
很明显任子威对这个话题有点感兴趣,刚转过头想仔细听韩天宇说话,急救室的门就开了,他俩赶紧站起来,一位白发苍苍但精神矍铄的医生从门里走出来迎向他们。
韩天宇和任子威对这位医生都很熟悉,五年多前就是他接诊了第一次发情期的林孝埈,也一直在做林孝埈的主治医生。任子威一半是怕医生一半是怕长辈,听他念叨了一年多,看到他就条件反射地站直了低下头。
“病人目前不会有生命危险,家属可以放心了。”医生言简意赅地说完这句话就停留在了他们面前,明显是在等着答话。
韩天宇等着任子威回话,可他站在那里低着头一动不动,三个人僵持了好久,韩天宇只好代他开口道:“诶,好的好的,谢谢医生,麻烦您了。”
正当他以为可以不用再罚站了的时候,老人家又开了口,语气里透着严肃:
“林先生的标记摘除手术是我来做的。当时他怀孕四个月,之前的产检一直是在河北那边的医院做的,那边的医生每次都说没问题,但他总觉得不放心,所以又来我们这边复查。”
任子威仍然低着头,不过角度小了很多,韩天宇一看就知道,他其实正在认真听着。
医生当然也发现了,眉头皱得更紧:“事实证明还是母子连心,有时候这种血亲之间的心灵感应是科学很难说明的。孩子虽然发育得很正常,但是因为没有父体信息素的协调,出生后可能也会像林先生一样有信息素紊乱的问题。
“其实我是不建议做手术去除标记的,在孩子还没有出生之前我们都是首要考虑母亲的身体健康,而且想要解决问题也有更好的方法,比如可以注射父体的腺体素,这对任先生您来说没有任何身体危害。何况解除标记后虽然对孩子没有影响了,但母体还会残留对信息素的依赖,仍然需要父体的信息素的安抚,否则孕期反应会变强很多,但是林先生还是坚持要做这个手术。”
他一口一个任先生,又一口一个您,谁都听得出他语气里的不满,何况字字句句透露出的信息着实惊人。任子威终于抬起头来,直直地和医生对视,韩天宇在一旁分明看见他在发抖,只好伸出一只手按在他背上,好像这样就能止住他的战栗。
然而医生对此无动于衷,继续说道:“我记得我在很久之前林先生刚确诊的时候,就告诉过您,林先生的体质目前不适合怀孕,如果有生育计划也要等到他的身体调整好。但是您不仅让他意外怀孕了,在他孕期的时候还并没有陪在他身边。我不知道您两位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是林先生他忍受了很多痛苦才生下爱威,我作为医生说这些话有些越界了,但作为旁观者我还是忍不住提醒您一句:时间都是被消磨掉的。您作为运动员,我作为医生,都知道时间有多重要,何必纠缠不清白费了时间。
“话说多了。林先生一会儿会被直接推到病房,您可以去病房等待。”
医生走了之后任子威还愣在那里,韩天宇实在看不下去,拉着他到旁边坐下,伸出手拍拍他的肩膀:“别想了,小林马上出来了,我们先去病房等着吧。”
任子威突然伸手抓住他的胳膊,力气用得很大,掐得韩天宇吃痛,刚想甩开就看见他眼睛通红,吓得松了手,连忙安慰道:“哎呀,我知道我知道,小林真受了不少苦,那你以后好好对人家、好好补偿嘛。现在赶紧,咱们赶紧去病房等他去,别病人都到了家属还没到。”
他想就着劲把任子威扯起来,偏偏沉得扯不动,还给自己手掰疼了,只好陪着他坐在旁边,无奈地说:“好吧好吧,你先坐这儿,我去病房等着,你坐好了赶紧来,听到没有?”
说完韩天宇便想站起来,却又被任子威扯着坐了下去,来来回回几次把他惹得动了气,又顾着急救室氛围不能发火,只好压低了声音说:
“你到底想怎么样啊?你也不去也不让我去,就让小林一个人在那儿躺着?刚刚医生的话都说到狗肚子里去了?”
“宇哥……”任子威终于开了口,有点像小兽的呜咽:“你说,他是不是挺讨厌我的,这么难受也不肯找我,这么难受也要把标记去掉。
“他是不是挺恨我的啊,让他白白浪费了一年时间,还这么难受,就为了生孩子……可是我真不想的,我本来真想跟他好好过的,有没有孩子都无所谓,我其实……”
他哽在那里,抽抽半天才喊了出来:“我才发现我其实真的挺爱他的!”
韩天宇被他突然放大的哭声吓了一跳,也不管他嚎了什么,只觉得非常丢脸,赶紧把他扯到楼梯口,指着鼻子骂他:“你哭个屁!小林都没哭,你白捡个孩子你哭个屁!赶紧闭嘴,医院里头就吵吵吵吵,再哭给你扔出去。”
他深觉无语,养的孩子倒是又听话又省事,偏偏武大靖和任子威一个比一个难养活,还一个比一个没脑子,假以时日武思宇和林爱威一定会携手踏上替爸爸排忧解难的道路,为此韩天宇十分揪心。
任子威又抽抽了半天才停下,他扬起头,可怜兮兮地问道:“刚刚医生说,他说孩子叫什么?”
终于问到关键点了,韩天宇蹲下来看着任子威,语气突然变软,温温柔柔地说道:“象啊,你是不是不知道Alen的中文名叫什么?”任子威的眼睛里像有一泉水在闪,他瓮声瓮气地回答:“不知道啊…”
“不知道吧?不知道就对了,本来想让小林自己告诉你的,看样子还得我先说。”韩天宇像个幼师一样循循善诱:“我告诉你啊,医生刚刚叫孩子‘爱威’。什么意思呢?就是说,林孝埈的孩子,刚被教着叫你爸爸的这个孩子,他叫林爱威,威武的威,你任子威的那个威!
“你说他讨厌你,可他给孩子取了这么个名字,他冒了这么大的风险受了这么多苦,生下的孩子可流了你一半的血。你以为不去掉你俩那个破标记他就能有多舒服吗?他护着的可是你俩的孩子!”
韩天宇又撑着他的肩膀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话我就说这些,你俩的事我插手的已经够多了,我毕竟不是当事人,到底该怎么样还得你俩自己商量。我只是觉得说,就像刚刚医生说的那样,如果你俩还能在一块的话,好好的吧,咱们搞体育的最知道了,时间不等人。象啊,老人家的话得听的,你好好想想吧。”
林孝埈觉得自己躺在一条温暖的河流里,他知道自己应该醒来,可就是睁不开眼,只好任凭流水推着他飘飘荡荡,飘到记忆里去。
他好像回到了三年前。那是有Alen存在的第七个月,他早已不能再进行体能练习了,只是偶尔还会去冰场看一眼,在场外指导一下小队员的动作姿态。更多的时候他就窝在自己的小房间里,翻着那本怎么也翻不完的厚词典。
每天最舒服的时候是在六七点钟,八月傍晚的温度是一天中最宜人的,小朋友总会安静一些,他也会舒服很多,就移到阳台上晒一小会夕阳,顺便看看SNS上又多了哪些留言。
林孝埈很喜欢看微博或者小红书上那些大段大段的文字,一边练习中文,一边感受写作者真挚的感情。在超话里发东西的大多都是年轻的女孩,很多都是对他接下来赛季的祝福,还有的在小心询问他的去向,用的表情都是可怜又可爱,脸上挂着掉了一半的墨镜,露出流泪的双眼。
有时候他也能看到点别的,不会带上他的全名,用着代号和暗语,文字里还夹杂着emoji和各种谐音,他辨认对比了好久才看懂,这是在说他和任子威。林孝埈一字一字看得艰难,对着翻译器也要连蒙带猜,却舍不得漏掉一词半句。
他俩协议离婚的消息并没有对外公布,只有队内人员知晓,在其他人眼里他们不过是因为分属不同省队才被迫分离,所以这些文字里还在兴致勃勃地讨论着他们的“爱情”。对着几年前候场区的某个双人镜头,观赛区的一个模糊人影,仔细分析他俩因何生情,争论着到底是“平昌初相见”还是“索菲亚再倾心”,是怎样的前世造定,是今生莫错过的姻缘。
起初他还因为看不懂拿去给吕修诚看过,小吕扫了几眼支吾着不肯说,还紧张兮兮地让他别老盯着手机屏幕,对眼睛不好。他和任子威关系一直不错,林孝埈来了河北队以后也跟他相处得很好。两个好朋友结婚又离婚,小林回来的时候甚至还怀着孩子,他虽然不知道内情,却免不了更偏向林孝埈,偷偷埋怨任子威不讲A德,连老婆有了孩子都不知道,随随便便就答应离婚,甚至都没有尝试过挽留。
林孝埈没有跟他解释,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解释。那些攻击的话语自然不止他一个人看过,可是他不想再去回忆了,尖利的字眼不该让宝宝看见,ta的世界只要有诗的语言就够了。
他回河北队的时候刚刚开始显怀。北京冬奥结束后,林孝埈去见了任子威一面,挑了庆功宴第二天跟他提了离婚,留了协议书就直接去机场飞去韩国。回到家他就开始不舒服,本来以为是太久没回家有点不适应,还是妈妈觉得他状态不对,执意要带他去看医生,这才发现有个小朋友不请自来,已经安稳地睡在他肚子里一个月了。
能够支持儿子经历七次大手术、改换国籍也要站在冰场上,他的母亲从来都不是那种韩剧里只会盲目溺爱孩子的富家太太。说起来林孝埈教育Alen的方式,很大一部分都是参照了记忆里母亲教育他和弟弟的态度:永远支持,适时保护。即使是获知了儿子其实是omega的消息,妈妈也没有太激烈的反应,震惊片刻后立即致电咨询了医生,给林孝埈写了长长的一页注意事项。他记忆里一直优雅的母亲,却在听见他怀孕的消息时立刻失去了镇定,一巴掌拍在仍在震惊中的他的胳膊上,又红着眼眶把他搂进怀里,像他小时候每一次摔倒在冰面上一样,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眼泪掉在他的头发里,冰冰凉凉的。
他隐去了其中的内情,只是告诉父母,他和任子威因为感情不合准备离婚。妈妈总能看出孩子没有明说的话语,却没有戳穿,也不忍心去戳穿,只是紧紧握着他的手,摩挲着她已是异乡人的孩子的手:“我们孝埈,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妈妈爸爸还有弟弟,永远都会支持你,无论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在家里待了一个月后,林孝埈还是回了河北队。好在是休整期,不需要过多的训练,他还担着技术教练的职,即使不能上冰也可以场外指导。队员们都知道他和任子威向上面提了离婚的消息,都默契地不去提也不对外透露,只是看着林孝埈瘦小的一个,从背后看根本看不出怀着孕,人人都心惊胆颤,估摸着他在冰场待了两个小时就开始赶人走。林孝埈心里暗暗感激,又难说出口,只好红着脸,在众人担忧的目光下自己走回宿舍。
他知道其实大家都很好奇他为什么要和任子威离婚,就像当初好奇他俩为什么要结婚一样。只是他不敢去回想,只好一笑了之,由着大家在背地里偷偷猜测。
林孝埈突然睁开眼睛,眼前还是一片模糊,他眨了好几回眼才逐渐看清,任子威就坐在病床边,正握着他输液那只手的指尖,替他暖着手。
看见林孝埈醒过来,任子威的目光终于从他的手移向他的脸,仔仔细细看了许久,才哑着嗓子开口:“宇哥跟我说爱是慌不择路,可是我觉得爱是苦痛,得到的时候当然千好万好,分开时就只能用痛苦来衡量爱。
“我以为我不痛的,可是今天上午突然看到你,我才发现原来这么长时间,我都是痛的。”
他终于肯直接望向林孝埈的眼睛,再一次唤道:“小林…”
林孝埈移了移目光,终究又不忍移走。他觉得任子威看向他的眼神陌生又熟悉,从未见过他用这样的眼神望向自己。如果一定要给一个比喻,就像他养的那只猫,吃了一只猫罐头以后又贪恋地看向另一个,明知道他不会允许,又忍不住偷偷去瞟。
“嗯。”他回应到,这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居然这么嘶哑。
可是任子威却率先逃跑了,他垂下目光不敢再看,只是低低地又唤了一声:“孝埈…”
“…嗯”
一滴泪落在林孝埈手上,激得他虚抓了一把床单。他听见任子威哀求道:“你痛不痛啊?”
痛不痛呢?当然是痛的,怀孕的时候是痛的,除去标记的时候是痛的,生产的时候更是痛的,看到任子威的时候当然也是痛的。
他第一眼看见任子威把Alen抱在怀里的时候就已经在痛了,他们的孩子本该如此,安稳地睡在父亲的怀里。
林孝埈忍不住战栗了起来,握紧了拳头不让哽咽声流露出来,他听见任子威喉头里发出的“空空”声,发现原来他也在忍耐。
原来这么久了,他们都在兀自蹉跎,各自忍耐。
“痛的,任子威,我也是痛的。”
他反握住任子威的手,只是体力的耗尽让他不能更用力,只好虚虚握着,感受他的体温。
原来手心比手指烫这么多。
他恍惚地想。
16
北京的夜晚究竟是什么样的?永昼的城市,楼宇的灯光和路上的车灯,不管从那个角度俯瞰都是明亮一片。这和首钢园的晚上很不一样,他们的夜晚永远是寂静的,因为今天的训练很累,因为明天还要早起,一切情绪都消弭在夜色里,太累了,只有在睡眠里放出一整天的情绪。
任子威一直在观察林孝埈睡着的样子,这是林孝埈千百种模样里他很不熟悉的一种。记忆中即使是在四五年前,他们也极少会在一张床上入眠,偶尔会在发情期或者易感期的时候睡在一个房间里,不过那个时候两个人都睡得很沉,没有那种情趣去细数身边人呼吸的频率。
但是林孝埈躺在病床上的样子他却见过两回了,时间好像在这里凝住了,任子威像五年前一样坐在床头,看白色薄被下林孝埈的一呼一吸,胸膛细微的起伏都让他看得入迷。他不知道原来林孝埈睡着的时候是会微微侧着脸的,挤出一点脸颊肉来,让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又要小几岁,怎么看也不像是一个孩子的母亲,仿佛又变成了那个一见人就要抿嘴笑的容易害羞的青年人。
然而他们都已经不是二十岁刚出头的年轻人了,时间终究不能像北极的冰川一样永远冻结,何况冰山也在逐渐融化,变成春流浪潮浸湿他们的脸庞,好让他们痛痛快快地流下泪来。
今天一天任子威见到了很多不常见的甚至从未见过的林孝埈的模样。他习惯了看他在赛场上意气风发手指天,在生活里像只轻快的小动物,再顽劣一点还记得他卧在自己身旁满面绯红地细细吐着气,这些都是他四年前司空见惯的林孝埈的样子。往日时光不见,他也甚少见到林孝埈落泪的样子,更别说是牵着他的手,泪珠砸在他俩交握的手心,顺着掌纹流了下去。那一滴泪是顺着皮肤纹路砸在任子威心里的。
医院的空调温度打得高,略带凉意的冷风一丝一缕交错,牵扯出酸涩又清甜的氛围,然而韩天宇不得不推门而入,带着医生打搅这充满咸柠七滋味的场景。一小时前任子威刚挨完老先生的骂,现在站他面前更没有底气,明明是快一米八的块头,腰弓得像只有一米六。好在老人家看见林孝埈总是脾气好很多,也不跟任子威多说话,只看着病床上的林孝埈说:“别担心,这次发情期是正常的,主要还是因为上次去除标记后,你体内还有他信息素的残余,再次接触本源就会有发情期症状。今天还是先回首钢园那边吧,观察一下接下来几天你自感的身体变化,一个星期后还有波动的话我们再来想想别的办法。”
任子威本就愧疚,知道了林孝埈这次发情期还是因为他,越发有点“卑躬屈膝”了,一改前一次一言不发的模样,医生说一句他应一句。反常的殷勤又让医生忍不住转头对他多添了一句话:“二次标记的疼痛感和不适感都会比初次标记更强烈,我想任先生应该会慎重考虑的吧。”
任子威慌张地抬头,正对上老人家的目光,手足无措之时林孝埈开口替他解了围:“麻烦您了,我会自己好好考虑的。”
医生自然知道这件事全是林孝埈自己做决定,适才说是对任子威提建议,其实还是在提醒林孝埈。不过这些年来他也深知这个年轻人的性格,绝不像外表看上去的温和柔软,反而有点宁折不弯的脾性,索性让他自己去探河,总归已经在河里游过一遭了,个中惊险已不是他一个外人说得清的。世上过日子多的是糊里糊涂,兴许一团乱麻也是一种生活方式。
来医院的时候林孝埈还晕着,是韩天宇开车载来的,任子威坐在后排撑着他。现在一行三个人都神志清晰,韩天宇却不知道是不是该让他俩坐在一起了。正犯难,任子威主动开口道:“宇哥,麻烦你跟小林坐在一块吧,我开车,你好照顾一下他。”
停车场温度低,韩天宇索性扶着林孝埈坐在医院出口等。八月末的夜晚已经开始冒了凉意,韩天宇揪了揪林孝埈身上薄薄的布料,忍不住数落道:“多大人了还不知道怎么穿衣服,赶明儿给爱威也这样不按温度穿啊?”林孝埈也不接话茬,只是看着他有些心虚地笑了笑,嘴唇还泛着白,倒让韩天宇又是一阵心疼。武大靖是队里最年长的,加上韩天宇是天生的大哥哥情结,哪怕林孝埈比他大几天,也依旧拿他当弟弟看,用力搂了一把他的肩,还是忍不住问道:“你跟大象你们俩…和好了?”
林孝埈倚着他的肩膀,听到问题先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才迟疑地补充道:“也许吧,我也不大知道。”
“那你还想不想跟他一起过了?”
这个时候韩天宇才第一次听见林孝埈果断又肯定的回复:“嗯。”
他坐直了起来,低头看向自己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的左手,慢慢说道:“天宇,我们都没多少时间能浪费了。”
“是啊,我们早过了能浪费时间的年纪了。”
幸好时间挺晚了,北京喧闹的路上终于少了点车流,免了一顿一顿的刹车启动让林孝埈没法好好休息。他还是一直昏昏欲睡的状态,头靠在韩天宇的肩膀上,疲惫地不愿多说一句话。
然而他总觉得忘记了点什么,直到回首钢园的路上倒数第二个红灯的间隙,林孝埈才猛地坐了起来,捏着韩天宇的手问道:“爱威——”他瞥见了后视镜里目视前方的任子威,硬是改了口:“Alen他现在在哪儿呢?”
韩天宇赶紧伸手摁倒让他接着休息,嘴里也没忘了排喧他跟任子威:“当爹妈的连孩子都能给忘了!也就是在首钢,要是上了幼儿园再给爱威忘了,我给你俩一人一榔头,打发给人磨冰刀去。”想着该骂的都骂到了,他才拍了拍林孝埈的手安慰道:“去医院之前我就让大靖带着思宇来接了,现在他俩肯定还闹着呢,也不知道大靖一个人搞不搞得定俩孩子。”
孩子的搞定好像没出问题,大人的落脚倒出了点问题。林孝埈的行李都还在酒店,队里也还没来得及安排宿舍,林爱威年纪小还能跟着武思宇一起住,他这么一个成年人又能往哪儿塞。
一直沉默的任子威这才发表了意见:“要不还是住我那儿吧,你的房间我一直有在收拾。”
林孝埈低头想了一下,伸出手把手指塞进了任子威虚握的拳心。
17
感受爱的姿势有很多种,牵手、拥抱、亲吻。牵手往往是第一步,先抚摸一个人脉搏的跳动,共享他的生命,继而拥抱他温暖的躯体,在唇齿相依中触碰到舌尖神经上系着的滚烫灵魂。
任子威和林孝埈没有接吻过,也很少牵手,拥抱倒是很常有——运动场上的惯例,每一场比赛滑下来都要和队友教练拥抱,那是不掺杂暧昧感情的、只属于同路人的拥抱。他们偶尔会签手,一般都是任子威主动,揽过林孝埈的肩膀贴近自己,再顺势握住他的手,像父母牵着学步的孩子一样把手包在掌心。他的手老是湿漉漉的,裹在林孝埈的手背上,粘住他从手腕到耳尖。
也许是汗太多,贴在他手上几年都没干。
夜晚的风吹得他手指微凉,合在任子威温暖湿润的掌心。在他的记忆里林孝埈很少主动,于是他呆滞地立在那里,手掌上的每一条细纹和每一处茧都心软了,手指忍不住动了动,想要用力内收扣紧,最好是十指相扣。
他心痒了半天,大拇指已经在不自觉地摩挲手里的那块皮肉,却像个愣头小子硬着头皮说到:“要不,要不还是让小林带着Alen住他最开始的宿舍,那边我也有经常收拾,不脏,拿床被子就行。”
林孝埈抿了抿嘴,他是典型的双子座,擅长出其不意打直球,性子却害羞,主动一次已经很了不得了,这会儿被任子威摸得满脸通红,自觉连胸口的那处纹身都滚烫泛着红。他虽然有点失落,却也没有太意外,正想顺水推舟接受任子威的建议,就听见一直站在一旁不做声的韩天宇揶揄道:
“得了吧任子威,手都给你了,你还在这儿说什么屁话呢。爱威还想跟思宇玩,今晚就睡我们这儿吧,你俩睡一块正好也好好休息,累一天了,你也能照顾照顾小林。”
没人可以违抗队长的安排,而队长又不可能对他媳妇说不。站在短道速滑国家队食物链最顶端,韩天宇一点都不担心任子威敢拒绝他。他甚至有点耍流氓得冲林孝埈吹了声口哨,拉出他被手指纠缠住的手,又拉过另一只合在一起往任子威面前一伸,说到:“你俩儿子放心交给我,小林我可就交给你了。”
任子威揉了揉鼻头,没敢吱声,手上的动作却很麻利,紧紧握住那双手,手心的薄汗又让他俩黏在了一起。他有些局促地傻站在那里,嘴角却掩不住笑,一时间从医院里的失落小狗变得意气风发起来。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就朝下弯,弯成两座小小的拱桥,显出一些幼稚和顽皮来,面无表情的时候又看着格外可靠,让人想到某种小动物,比如金毛、伯恩山,或者是缅因猫,很大只却又很温驯。
林孝埈被他孩子气的笑吸引住了,他总觉得这个笑容很眼熟,然后才想起他们三岁的小朋友也经常露出这样可爱狡黠的表情。血缘基因真是有趣,即使他们才第一次相见,依然能从父亲的身上看见孩子长大后的模样,或者透过年幼的儿子,去窥看他不曾见过的父亲的童年。
见林孝埈默不作声,任子威后知后觉地紧张起来,小心翼翼地瞥了他一眼,看他脸上没有不乐意的神情,才敢对韩天宇说:“那就麻烦宇哥和靖哥了,我俩还是先去看看Alen,万一他还想跟小林一起住,就还是住我那儿吧。”
好在林爱威是个优秀的助攻手,两个小朋友正玩得起劲儿,面对“留在这里和思宇哥哥住一晚”的提议非常赞成,连妈妈走到面前都只舍得抬头看一眼,让一直担心的林孝埈哭笑不得。武思宇还拉着林爱威的手说到:“小林舅舅你就放心好啦,我会照顾Alen的,你好好休息呀。”
于是,任子威和林孝埈在韩天宇“我就说爱威肯定想住在这儿”的絮叨声中踱回了自己的宿舍。
走到熟悉的门口,任子威突然刹住了,牵着林孝埈的手握也不是、松也不是,脸涨得通红,又想说话又不敢开口,完全展示了什么叫进退两难。
他俩结婚后被分配的大宿舍,即使是后来分居两地,任子威也没舍得搬走,一个人住着两间卧室,来来回回都能看见那扇紧闭的门,时刻提醒他物是人非。后来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思,也许是怀念也许是赌气,他索性搬到了林孝埈原来的房间,没有动他原来的摆设,甚至连床单被套都没有动过,只是像蚂蚁搬家一样把自己的衣服东西都搬了过去,一点点填满这个空间,也掩盖住原主的气味。
他从未想过林孝埈还会回到这个房间门口,住在那间卧室三年有余,任子威都快忘了它本来不属于自己,就像它的主人也不属于自己。邀请的语句说出口,却忘了他偷摸着鸠占鹊巢好几年,一直走到门口才惊醒,可是总不能拦住林孝埈不让他进门。即使把东西都一股脑扔走,使用者的气息却掩盖不住。
也许是命中注定,也许是无力隐瞒,任子威突然就释然了,那些纠葛不忿,他三年多的倔强自苦,都像冰一样在这个夏日化成水,淅淅沥沥落成大雨。房间迎回了它的原主人,于是他也打开那扇门,让林孝埈走进去。
推开门的时候,任子威的心跳震耳欲聋,连手上的手环都响了起来,提醒他心跳过速。而林孝埈接下来的话更让他握紧了拳头,生怕自己像动画片一样让心脏隔着皮肉跳到他面前:
“天气好像有点凉,你要不要陪陪我?”
18
末夏,夜。没有多么寒凉的风,站在外面不动都要出一身薄汗。
任子威的手心里此刻就有汗,把他俩的手都沾湿了,往衣服上一擦就是一个手印。
林孝埈知道这个理由的拙劣,其实他甚至不想找理由,但是东亚人骨子里还是有点追求含蓄的,于是他满怀期待地说天气寒凉,床也冰冷锦衾也薄,只有两人依偎才能度过漫长黑夜。
再次躺在一张床上,任子威不免有些别扭,这原先是林孝埈的床,后来又被他霸占,他俩也不是没在床上厮混过,不过这还是第一次收容两个人过夜。
2米的大床其实足够他俩睡,任子威却把手脚委屈地并拢在一起,睡得像一条罐头里的沙丁鱼。他睡不着也不敢吱声,僵着手脚等待睡意。四下静寂中任子威听到了林孝埈细细的规律的呼吸声,知道他也没睡着,想来想找了个安全的话题,试探地开口说:“那个,听宇哥说,马上九月份就要到Alen生日了。”
他本来想说要不我们一起吃顿饭吧,可突然想起了什么,好像被人当头一棒,小学学过的珠心算头一回真正派上用场,他翻身坐了起来,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所以Alen——爱威,是那天有的?”
他没有说明哪天,但是他知道林孝埈一定明白。
“嗯。”林孝埈回答得很干脆,语气也很是平静,也可能是太累了,声音很小,像飘在半空。
他哑口无言,既有点恼怒,又实在心疼,颓然地再次躺下,半天才吞吞吐吐地说道:“我以为没进生殖腔又没在发情期,不会……”
他不大好意思说出这些词,也看不见林孝埈在黑暗的掩盖下偷偷红了耳廓。明明他俩的孩子都能上冰溜达了,说起话来却好像古代刚挑盖头的小夫妻,各自都是羞赧的。
先前牵手的烫热和颊上的灼烧,迟了一会匆匆赶来。
又是好一阵的沉默,任子威心里五味杂陈,过了一会又鼓起勇气问道:“现在还难受吗?”
“嗯。”林孝埈直率地说:“你能不能抱着我,这样我会舒服一点。”
于是任子威僵直着胳膊侧身把他搂进怀里,根本不敢用力,连胳膊都是悬空的,只有两层肌肤慢慢交换着温度。
说起来林孝埈极少要求些什么,但是每次要求都会被满足。他们之间看似是任子威在主动,其实掌控权一直握在林孝埈手里,任子威给他无限的权利,包括收容爱的权利。他稍稍松了些力,在林孝埈的胳膊上轻轻拍着,有旋律的轻拍让他自己都有点昏昏欲睡。
“我们没时间可以浪费了,”就在他以为林孝埈要睡着的时候,他突然翻过身来,昏暗的房间里也能隐约看见他闪着光的眼睛:“任子威,我们浪费太多时间了。我们应该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牵手,我们应该一起在冰面上长大,在最好的年纪拥抱、亲吻、做爱,你应该早早标记我,我们应该一直在一起,我和你还有爱威,我们应该一直在一起。”
林孝埈毫不掩盖那些词语,也许是没有母语羞耻的原因,也可能是他骨子里还藏着一点横冲直撞的勇气,好让他在很多关键时刻作出最疯也最正确的决定。比如坚持练短道速滑,比如推开那扇门,比如归于中国,比如和任子威结婚,比如生下林爱威,比如现在这个时刻,他拉过任子威的手放在颈侧的腺体上。
“孝埈你……”任子威只觉得手掌下的皮肉滚烫。他又看见这双眼睛了,这个眼神,像猫一样望着你,渴求你,让你永远不能说出拒绝的话。他想说会很疼,想说你还病着,想说很多。可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低头望向那双眼睛,流畅而温柔的眼形,此刻终于专注地盯着他了。任子威有点纳闷,明明拉着窗帘,星星是怎么跑进他眼里的。
他突然想起很久之前金教练说过的话,他说不要以为林孝埈是只兔子,他想做的事情,没有什么成功不了的。
是的,没有什么成功不了的。
于是他痛快地拾起力道,轻松把林孝埈揉进了自己怀里。
手下的这幅身体,先是他的对手,然后是他的队友,乌龙之下成为他的妻子,又在他不知情的时候变成了他孩子的母亲。然后就在这一刻,就在这瞬间,任子威从未如此笃定,林孝埈是他伟大爱情的主人。
所以他终于能够放下所有的心结,一切的牵扯过往,一切的你瞒我瞒,就在这瞬间,刚好能吻在他的肩膀,让青草的气息扑向他,让熟悉的冰的气味迎向自己。
无边无际的事物有很多,森林、沙漠、草原、大海,而他选择拥抱冰。
第二天两人是一起去接林爱威的,林孝埈明明害羞,却忍不住想要搂住任子威的臂膀,就像刚确立关系的早恋高中生,一边低调一边想要兴风作浪。
他们设想了很多种迎接Alen的场景,也许他会嚎啕大哭,要妈妈把他搂紧怀里好好安慰,也许会非常兴奋,那林孝埈一定要好好夸夸他。
谁知道孩子一出门就愣住了,跑到母亲身前仰着头看他,看得林孝埈心都拧成一团,咕嘟嘟冒着酸涩的气泡。来北京的第一天晚上,陌生的环境,又没有母亲的陪伴,还不到三岁的小人,怎么能不害怕呢。
林孝埈把Alen抱了起来,不住地抚摸他单薄的脊背:“妈妈在这里呢,妈妈没有走,昨天跟思宇哥哥一起睡觉乖不乖呀,今天就跟妈妈睡了好不好?”林爱威圈住母亲的脖子,把头埋了起来不吭声,最后在林孝埈百般安抚下哇地一声哭出来:“이건 엄마의 맛이 아니다!(这不是妈妈的味道)”
林孝埈的脸一下子被染了红色,根本不敢抬眼看韩天宇和武大靖的反应,只有任子威一个人毫不知羞,伸手抱过林爱威,牵着林孝埈的手对韩天宇说:“谢了啊宇哥,麻烦你昨天晚上带两个孩子。”
韩天宇实在憋不住,笑骂道:“少得了便宜卖乖,赶紧的,把老婆孩子都给我带走,想闻草味我直接下楼右转,小花园里都是,用不着你,赶紧滚滚滚!”
“啧啧啧,真是世风日下,这儿还有俩未成年小孩呢,麻烦你俩注意一点好不好?”武大靖最爱煽风点火,对此喜闻乐见地嘲讽道。
“我知道!是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武思宇高高举起手抢答,被韩天宇一巴掌拍下来:“不许瞎说!你爹到底天天都跟你讲啥了,等会儿我再治他。”
其实他很惊讶,思宇一直有着同龄人中少有的沉稳,偏偏在和爱威在一起的时候格外孩子气。也许是和小孩子在一起更放松吧,他想。于是韩天宇开始又一次认真思考起二胎问题。
熊熊斗志突然被燃烧了,他望着任子威和林孝埈携手同行的背影,杵了杵旁边的武大靖说:“咱俩总不能比他俩还慢吧?”
武大靖傻愣愣地回头:“啥?慢啥?今天不训练啊,慢点也不会迟到。”
算了,还是别要了。一个侥幸没随他爹,保不齐第二个跟武大靖一样傻。韩天宇默默地戳破了刚才的幻想。
任子威比林孝埈整个大一圈,肌肉也更厚,林爱威坐在他怀里自然要更舒服一点。小孩子忘性大,眼圈还红着就开始冲林孝埈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虽然任子威也听不懂,但猜测也能猜出来是在说昨晚的趣事。
正当他酸溜溜地下定苦心决定开始学习韩语的时候,林爱威突然转过头来搂住他的脖子,他不由得停下来,暗暗希冀地放柔语气提高语调说到:“怎么啦?”
然后他听见这个像是用麦芽糖捏出来的小精灵甜滋滋地叫他:“爸爸!”
昨晚临阵磨枪练习的抱娃手法顿时失去了章法,林孝埈赶紧把林爱威接过来,也不再抱着,牵着他的手让他自己走。他也不娇气,自己走也走得昂首挺胸,走了几步又伸出另一只手给任子威牵着,握着他的大拇指向前踏步走。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抱孩子呀?”林孝埈突然开口问道。头一天早上连孩子睡在他腿上都僵着身体不敢动,今天居然敢抱着儿子走路了,一日之内带娃技巧竟突飞猛进。
任子威有些不好意思,压低了声音说到:“就…就昨天晚上,你睡着以后我偷偷看了会儿百度,上面教的……”
林孝埈也红了脸,低了头装作专注地望着林爱威一步一步欢快地走,过了一会儿才又评价道:“挺好的,那你以后多抱抱吧。”
“啊?哦,行、行啊,本来就该我抱着。”
风里吹来清新的植物香气,是美好的清晨,美好的一天。
END